人群中亦有人不满:“凭什么一国之君要被我们保护?国早灭了,他做什么了?不过是签订条约!让A国人将我们当条畜牲一样养着!我已经几十年没有踏足那片土地了!我已经几十年没回家了!我的两个孩子!他们十五岁就去打仗!他们再也不能回家了!”
说这话的是一位双鬓斑白的老人,她说得慷慨激昂,说完便是满脸通红,一字一句都让喉咙肿胀,她暴怒,她嘶吼,她觉得不甘,说着说着竟然掩面哭了起来,开始低低地不停说着抱歉。
有人立马反驳,她指着A国人说:“什么遭遇?我只知道我们的遭遇是你们一手造成的。你们这些窃取我们土地的人,强盗!还在这里污蔑我们的国主!”
人言在荷枪实弹的A国人面前涌动。
可惜无论他们怎么嘶吼,怎么辩论,都只能得到这几人看戏般的嗤笑。
他们趾高气扬,他们浑不在意。
而他们反复诉说自己的不甘和怨气,他们的怒气撕裂了咽喉,满口血腥像泪水一般滑进喉嗓中,最后又咽回肚子里。
莱昂无声,他面色凝重地望着光明,他无声说:“赌错了啊,赌错了……交给你了孩子。孩子。”
他说完这句似乎像卸下了某个特别沉重的担子,从此两肩终于得以休息,浑身轻松,他高声喊:“大家!我是芭兰珂!白石帝国的君主!你们是白石帝国的子民!往、生、森、林、就是一场灾难!不要顺从地……呃!”
“砰——”A国人的子弹直接射穿了莱昂的心脏,众人顿时不知所措,时间仿佛暂停了,眼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一枚子弹射穿心脏的时间是如此短暂,剥夺一条人命的速度是如此短暂。
光明脑子有些慌乱,太阳穴发胀,发疼,一股巨大的无措感几乎将她淹没。
“莱昂!”伊莉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看上去像是莽撞地跑了很久,膝盖破了,体面丢了,平日里在意的发型也变得乱糟糟的,她冲倒地的莱昂急速跑去,却被A国人用枪械拦下,那些人挑衅道:“你要来吗夫人,可以的,你们一往情深极了,你想要陪他是不是?可以哦。”
伊莉丝剜他一眼,用手抹干泪痕,理了理毛躁的头发,更加使劲地朝莱昂身边冲。
是光明一把将她抱回来的,在伊莉丝即将被利刃捅伤前。
等光明再看向伊莉丝时,伊莉丝的眼眶止不住地流泪,她的世界下起了一场暴雨。
她呼吸急促,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身体撑不起她的悲伤,她弯垂着腰,小声嗫嚅道:“休斯蒂卡,你父亲他怎么了,宝贝……你告诉我他怎么了,好不好?”
光明无法看她的眼睛,偏开了头,只是说:“抱歉。”
伊莉丝一听哭得厉害了,她几乎使不上力气,摊在光明怀里,眼睁睁地看着A国人把莱昂拖走。
血迹染透路径,他离家的路径是如此清晰。
忽然,世界雷声滔天。
那几个A国人,将莱昂的头发扯在手里,就这样拖着他离开了他所熟悉的土地,旁边两三人欢脱着嬉笑,笑声在阴云下可怖极了。
而后,光明远远看见,有几个白石国人上前批判,还没沾上他们国主的衣角就被一枪杀死。
光明看着,那是4个人,加上莱昂,白石国一共死了5人,如今只剩4571人。
伊莉丝看见眼前的场景,微弱的声线喃喃了几句,还是沉痛难忍,晕了过去。
光明的视线还落在前方,那些A国人的脚步和姿态是如此轻快,仿佛感受不到手里握着的是人命。她霎时生出来一种极其愤怒的情绪,她此刻几乎已经无法完全将罗威尔父亲的死和身处在A国压迫中的愤怒分开。
似乎罗威尔已经在她的血脉中生长出来了,他在说着愤怒,说着叫光明行动,不要茫然地看着莱昂被羞辱而无动于衷,不要自私地享有而分毫不付出,请不要作壁上观。
而光明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她只静静地抱着伊莉丝,目送着莱昂的离开,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去做。
她怀疑是不是人就是这样的,在她看来夜生的行径如此愚蠢,但如果站在罗威尔的视角,愚蠢的、脚底灌铅而不能行走一步的人是她。
她怎么了?为什么难以步行。
光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将视线从被拖走的莱昂身上离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光明在床边守着伊莉丝。
红红不知什么时候跳出来了,他在光明的胸前看完了整场,此刻心里有某种说不出的沉闷。
“你还好吗?”他问。
“不知道。”光明这样回答,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有什么感受才正确,如果换个角度想,是不是莱昂走了就再也不会有人催促自己训练了?会不会再也没有人训斥她责骂她了?是不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晨五点出门前给自己盖被子了?
那样很好,可那样会很落寞。
光明这样想着就笑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勉强笑着回复说:“谢谢。以为你还会像以前一样干看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样让人难堪的话,可是她就是这样说了。
夜晚的天空响了一声闷雷,世界亮了一瞬。
光明心里沉沉的,她想,明天她估计连莱昂是怎么离开的都不知道了,雨水会洗刷他所有的足迹,再过一段时间,整个白石国就只有这四四方方的小木屋能证明他的存在了。
光明想遍了这场雨,雨水滔滔会洗涤所有罪恶的痕迹,但她似乎再没有联想到科技世界的腐雨。
她的眼睛快要被罗威尔和休斯蒂卡的恨意所撕烂,她甚至想要亲手看见A国的灭绝。
那会不会也像这场雨一样短暂?
就如漫长的几个世纪前那般,白石的雪覆盖了整个阿兰特亚。
“抱歉,我可能无法干预你。我只能看着。”红红感觉自己有些奇怪,他说不出自己现在的情绪,可那究竟是什么?鼻子酸酸的。
光明一愣,没想到会听见红红的解释,她本来也没多想,就没说什么,静静地坐着。
红红看她没回答就也坐在她身边,持续地凝视着她。
光明脑子里全是那段红色的轨迹,那群人就像是在监狱里杀了个犯人,死人自然不用再在监狱里待着了,浪费面积,所以死人就被拖走了。
身边伊莉丝的睫毛眨了眨,红红立马躲进了光明身前的小镜片里。
见伊莉丝可能要醒,光明连忙问道:“雷声太大了吗?还早,母亲可以再睡一会。”
伊莉丝摇摇头,用力撑着身子坐起来,光明连忙去扶,发现伊莉丝的手很冷、还在颤抖。
伊莉丝那双悲戚的眼睛在屋子里淡淡地扫了一圈,好一会儿,她的眼神愈发空洞,颤抖着声线问光明:“宝贝,我的心里怎么空空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