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乐园是按照B国某处树林的大致样貌修建的,阿兰特亚人将实验体投放到这里的意义不明,或许是想要实验体呆在熟悉的位置,能够保持稳定情绪,或许只是为了玩乐。
莱昂坐在中心的大石块上,上半身绷得笔直,粗大的腿岔开,年岁让这句躯壳早已没有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只留下那深邃的眉眼里蕴藏着的太多的故事。
这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里没有人能讲述他年轻时候的跌宕起伏。
从前,罗威尔眼中的莱昂无论何时身上那种时刻警惕、神经紧绷的气质都会满溢,让人难以靠近,让人难以反驳他的任何言语,而此刻,那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有种英雄迟暮之感。
光阴实在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父亲。”罗威尔终于靠近,他此刻太恍惚,实在不清楚阿兰特亚的实验对于白石国人而言是祸患还是只是交换。
杀死了他的亲人又重新还给他吗?
那日大雨瓢泼中莱昂因被拖行而留下的血尾,使得愧疚感袭满罗威尔的全身,他在莱昂面前的每一口呼吸都是紧绷着的,懦弱的心脏在这位勇敢的老者面前狂跳不止。
罗威尔身后的众人同样被莱昂这种被岁月和万千波折、沉重之事锤炼过千百次的气场影响,连喉咙都被堵塞,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
“嗯。”莱昂顿了顿,很平常地问,“休斯蒂卡。现在是什么季节了?”
这个称呼让罗威尔一怔,脑中又响起了嗡鸣声,随之而来的是,大脑开始阵痛,密密麻麻的痛,似乎有什么糟糕的东西占据了他的脑子,所以他需要把那东西给暴力地碾出去。
随着痛觉而来的还有一些不起眼的思虑,他开始出神地想,莱昂的记忆大概有多少呢?看样子应该是全部吧,可为什么阿兰特亚制造了一个记忆并不缺失的莱昂呢?是因为实验需要,还是乐趣?
“你的母亲怎么样了?”莱昂的语气很轻,他招招手示意围观的人都散去,然后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罗威尔。好久,他才重新呼唤跌落在沉重思绪中的人,“休斯蒂卡?”
“父亲,”罗威尔垂下眼帘,回答了莱昂的两个问题,“现在应该是冬天。我已经很久没见母亲了。”
“这样啊。”莱昂呼了一口气,拍了拍身旁的石头,这个石头旁边生长出了粉色的小野花,他示意罗威尔坐下,而后喃喃重复道,“已经是冬天了。”
“冬天……这个季节估计只有金合/欢花了,回去的时候给你母亲折几支吧。”和莱昂靠得越近,罗威尔才发现这个历经沧桑的人身上除了被岁月洗礼的强大外,还有浓重的悲伤。
“父亲,你还记得上一次见面吗?在游乐园里。”
“休斯蒂卡,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好多事了,你的父亲可能真的老了。”莱昂抬了抬眉,松弛道,“我们随便聊聊吧。”
“父亲,我是谁?”
莱昂露出一丝笑意:“你是休斯蒂卡,是你母亲的宝贝,”他摇摇头,“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孩子,就算我没有了所有的记忆,但当我看见你和伊莉丝的那一刻,我绝对会记起来的。”
为什么呢?罗威尔这么想着,但没有询问原因。
“那罗威尔呢?我不是罗威尔吗?”罗威尔罕见地露出了天真的眼神。
“罗威尔?”莱昂舒展了肩膀,继续道,“好孩子,我把你逼的太紧了是不是?你是对的,你是对的,我不应该借用这么一个名字来逃避现实。这样对你不公平。伊莉丝早就这样告诉我了,但我太固执。”
“为什么?”
这是一个实在直白且毫不修饰的问题。莱昂摇摇头,无奈叹息,失落道:“最后的日子,大家都好好过吧。”
什么叫最后的日子?
“那……”罗威尔呼吸快了几分,“那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父亲,我该怎么做?”
莱昂摇摇头:“做你自己吧。休斯蒂卡。”
休斯蒂卡蹙紧了眉毛,下颌骨绷紧,眉尾被压低了好几个度,她实在是不理解。
名字对于她而言是一道枷锁,她之所以是罗威尔,是因为父亲需要她是罗威尔。罗威尔意味着传承和希望,父亲希望她以这样的名字站在众人面前,让众人信服她,以便她可以带领着白石国走向更好的地方。
而现在,她不再背负这层被裹挟着非接受不可的使命了,仿佛有人告诉她:你肩上长久以往挑着的只是一团空气,那是我们用不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