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照玄听着薛执赋的解释，攥着的手不自觉松了些许。

道歉？闻照玄觉得有些荒谬。

明明是他这个当师尊的随意误解，又说了那么些伤人的话，又独自暗自计较。到头来，竟是这个被他打发去清寂舍，又受了诸多委屈的人先提着大包小包来找他赔罪了。

那股名为愧疚的情绪逐渐攀上心头，可他那早已习惯了打弯的舌头，却怎么也没办法捋直了大方承认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倒是会揣摩人心的，”闻照玄低下头，假意维持着冷静，嗓音干巴巴的，“若是将讨好我的心思多放两分在流音鹤身上，也不至于需要等到我出手。”

这话吐出了口，闻照玄便有些后悔，不过这已经是他反复权衡之下，说出的最温和的回应了。

薛执赋倒是一点没往心里去，这段时间他也早就听惯了这种“闻氏毒舌”。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动作麻利地准备好了所有菜品，碗筷也一一摆齐。

很快，红油在高温下激发出了一股椒香，混合着肉类脂肪的醇厚，还有旁边菌子锅中传来阵阵新鲜笋子被菌汤包裹的清甜。对于一整日只饮了些清茶的闻照玄来说，简直是某种致命的吸引。

自他有记忆开始，和母亲就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几乎都是馊米馊面，肉都未曾尝到过。和清一真君来到霁剑宗之后，宗门的食物虽新鲜，却也是寡淡无比，没有滋味的。后来修为上来了，更是经常性的闭关期间很久不吃一口饭。

这种浓郁且丰富的调料味道，也只有去城中路过酒楼时偶尔闻到过。

原本早已对此免疫了，一点好奇心都不曾有过，可不知道为何......

“咕哝......”

一声极其轻微的喉结滚动声，在寂静的归云居内显得尤为清晰。

闻照玄僵住身子，使劲咬了一口自己这不争气的嘴巴，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宗主的尊严。

“师尊快来吧，再不吃可就煮过头了。”薛执赋像是没听到那一声，只拉开长凳，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他没有再多言，默不作声走上前去坐在薛执赋身旁，目光落在那盆红艳艳的，翻滚着热气的温鼎上。

那锅长得很神奇，看不出材质，黑得纯粹，要不是里面有汤底和食材翻滚，大概都看不出这锅到底长什么样。中间被一道蜿蜒如太极形状的隔板一分为二，一边是翻滚着油花，辣味扑鼻的红油辣汤，另一边则是澄澈见底，飘着几枚红枣与干菌的清汤。

闻照玄不是没见过温鼎，但这样一锅两味的吃法在这个物资流通不畅，百姓吃穿拮据的万流域界，可以说是闻所未闻。

薛执赋见他坐好，便也跟着坐到了他的对面，轻车熟路地将锅转了半圈，特意把那半锅咕嘟咕嘟冒着鲜香白气的菌子汤正对到闻照玄面前。

“我知道师尊平日里吃得清淡，受不得重油重辣，于是专门去后山采了灵菇，晒干处理过后熬制了这一锅菌子汤，清淡却也很是滋补。”他微笑着，一边说着，一边体贴地给闻照玄盛了一碗汤。

闻照玄虽早已不需要像常人一般进食维持生命，但终究还没有飞升成仙，早就被这香味勾得馋虫上脑。

他不搭腔，只端起白玉碗，轻轻抿了一口。

那鲜味顺着舌尖滑入口腔，在味蕾上炸开。这几种菌菇闻照玄吃得多，本不抱着什么期待，但这奇妙的调味与充斥着灵气的食材混合，好喝极了。

他没有忍住，一口两口便喝了个干净。

薛执赋瞧着他直笑，直到闻照玄反应过来之后瞪了他一眼，他才不紧不慢端起自己的碗筷，开始在对着自己的那半锅红油汤里涮肉。

闻照玄又喝了一碗汤，吃着薛执赋帮他下好的食材。

但是......

他还没吃两口，便忍不住往另外半锅那边瞟。

只见对面的男人正襟危坐，动作奇快，在那红汤里七上八下地涮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肉片。那肉片裹满了亮红色的油珠，被他塞进嘴里时，肉眼可见的滑嫩。

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冷静的眼睛在肉片入口的时候，都忍不住惬意地眯了起来，仿佛在享用着什么绝世的美味。

那画面实在是太具吸引力，叫人实在是没办法不看。

闻照玄瞧着他那津津有味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方才真是一点都没吃，吃得这般香。”

薛执赋正舔着嘴唇，思考着下面该涮些什么吃，闻言抬起眼皮，有些疑惑：“师尊怎么知道我方才一点没吃？”

闻照玄心中大喊不妙，一时间竟是忘了自己方才就不应该在场。

“哼，”他迅速垂下眼帘，欲盖弥彰地夹了一口看上去清淡至极的青菜，“随口一说罢了，你若是在清寂舍吃过了，现下还能吃得这般香，与那贪吃的畜生也别无二致了。”

然而薛执赋并没有像闻照玄预想中一般贴心的跳过这个话题。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放下筷子，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闻照玄僵硬的肢体动作。

半晌，他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嘴：“师尊......难不成是想尝尝我这辣锅？”

见闻照玄没有反驳，薛执赋大手一挥，大方地把自己那半边转到了闻照玄面前。

“既然想吃，师尊直说便是，这火锅......啊不，温鼎嘛，就是要大家都混着吃，哪有自己守着自己锅吃的道理？”

闻照玄的目光随着那半边锅底，转到了自己眼前。

他干咽了一口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