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有什么可烦恼的?”甚至许若瑜觉得恋爱都不该成为他的烦恼,喜欢江洲是件很容易发生的事情,他是随时随地都在发光的宝石,你很难无动于衷。
江洲翻了个白眼,难道有钱人就不许烦恼吗?
桌上的餐具都被收得干干净净,只剩暖黄的吊灯垂在餐桌上方,把周遭的光影都揉得柔和。后厨的轰鸣隔着两道门只剩极淡的嗡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衬得这方藏在食堂深处的小天地,格外安静。
“今天上午班主任做了全班面谈,挨个问同学们未来想做什么,辅助他们选择升学志愿。” 他别扭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那老师跟你聊了什么?”许若瑜对此也很好奇。
江洲嗤笑了一声,自嘲道:“聊什么?他说我又你不用愁,反正毕业就回家继承家产,考多少分、报什么志愿都无所谓。跟我聊了不到三分钟,就打发我走了。”
他顿了顿,垂着眸,长密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轻了点,没了刚才的戾气,只剩藏不住的迷茫:“所有人都这么觉得。我爸这么说,圈子里的人这么说,现在连老师都这么说。好像我生下来,就只有继承公司这一条路能走。”
“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要去哪,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不想在我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就被摁死在这条路上。”
许若瑜脸上温婉的笑意收了大半。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江洲旁边,没了餐桌的阻隔,两人离得很近。
“你是选择太多了。”江洲猛地抬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漫上点抵触,心想她怎么也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你爸爸还能做很多年,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公司的继承权都还会等着你。”许若瑜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语气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这样的。”
“你总觉得继承权是钉死在你身份里的东西,是锁在保险柜里、永远安安稳稳等着你去拿的物件,可事实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权力和义务从来都是对等的,你不肯提前担起半分对应的责任,将来就别想握住半分实打实的权力。集团里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从你父母创业那天起就没断过。旁支里等着分一杯羹的叔伯、跟着打江山却不甘心只做臣子的老臣、甚至是天天围在你爸身边的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他们现在对你客客气气、毕恭毕敬,从来不是敬你江洲这个人,是敬你‘江家未来继承人’这个名头,是敬你身后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江氏集团。就算将来有一天,你爸顺顺当当把股权交到你手里,你也坐不稳这个位置。你一天没进过公司,一笔合同没亲自谈过,一个核心项目没从头到尾跟过,连集团里说了算的人都认不全,凭什么让一群在商场里滚了二三十年的老狐狸服你?到时候人家随便设个套,做几笔账面文章,就能把你架空成有名无实的空架子,别说掌权,连你妈当年拼下来的那半家底,你都守不住一个子儿。”
“你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对着升学志愿迷茫,能随心所欲挑菜的口味,能不用看任何人脸色活着,连老师都不敢对你多苛责半分,不是你天生就该有这份体面,是江氏在给你兜底。是这个‘继承人’的身份,给你挡了外面所有的风雨、算计和刁难,给了你这份想任性就任性、想躺平就躺平的自由与平静。”
“可一旦你自己先松了手,说一句‘我不想要’,彻底远离这个核心圈子,用不了半年,你就会被人踢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没人再叫你江少爷,没人再捧着你的喜好,以前围着你的人会一哄而散,你连现在这份安安稳稳吃饭、无忧无虑迷茫的日子,都保不住。更别说替你妈守住什么,到最后,你连靠近她毕生心血的资格,都会被人彻底剥夺。你可以不喜欢经营,可以不想一辈子困在办公室里,但你不能把你母亲拼了半辈子的东西,随手让给别人。你至少,要替她守住。” 她抬眼看向江洲,方才平静无波的语气里,终于添了几分恳切,指尖依旧轻轻搭在冰凉的杯壁上,像在替他稳住那份晃荡的心神:“我不是逼你非要做个杀伐果断的掌权人。只是想让你看清,你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是烫手的包袱,是你安身立命的底气,是你妈妈留给你最硬的靠山。”
雅间里静了几秒,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上课铃,隔着厚厚的门,模糊得像一场梦。
江洲看着许若瑜明艳的脸,突然开了口:“许姨,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天天围着灶台转的厨娘吗?”
许若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把话头抛向自己,眼尾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慢慢软了下来。
江洲并不是要贬低他,而是不解和惋惜:“我见过你帮我爸看合同,厚厚的一摞,你半个钟头就挑出了所有的漏洞。我也听过你跟海外的合作方打电话,谈判的时候寸步不让。在我犯糊涂的时候,一阵见血。你聪明,漂亮,眼界宽,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大有可为。”
他的声音低了点,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不肯妥协的执拗:“可你现在,天天困在这间后厨里,困在这个家里,围着我打转,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你不觉得亏吗?”
许若瑜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纵容带着伪装的笑,是很放松的,眼里盛着暖意的、发自内心的笑。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江洲的脸,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洲,每个人想要的东西不一样。”她收回手,声音很轻,“我现在做的事,不是被困住,是我自己选的。我喜欢研究食材,喜欢看着新鲜的东西,在我手里变成好吃的饭菜。更喜欢看着我在意的人,吃着我做的东西,把空了的餐盘推过来,跟我说一句好吃。”
“喂饱一个人,是很有成就感的事。”她重新看向江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江家的房子很大,装修得再好,也总是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你父亲常年不在家,你上学也总是闷在房间里,只有厨房的火是热的,只有饭菜的香气,能让这个房子,像个家。”
江洲愣住了。之前堵在胸口的烦躁、迷茫、无处安放的戾气,好像在这一刻,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化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