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来他是谁,就意外着另外一个人也会被联想到。江洲的眼神暗了暗,低下头轻声拒绝:“我不行的。”
“怎么不行?”刘宣挑眉,“前台又不用干什么活,就接接电话,登个记,轻松得很。”
“我坐过牢。”江洲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破罐破摔的坦然,“也没有学历,高中都没毕业。你们公司不会要我的。”
他以为刘宣会像之前那些HR一样,露出惊讶又嫌弃的表情,然后找个借口走开。可没想到,刘宣只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当前台又不查这些,只要脸好看就行。你往那一站,比什么学历都管用。”
江洲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刘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们老板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再说了,我是主管,安排个人就是顺手的事儿,跟我客气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速下楼!江洲现在就在公司楼下花坛这!再不来人就走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刘宣立刻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拉着江洲的胳膊:“走,我现在就带你上去看看。正好今天人事在,手续一会儿就办完,明天就能上班!”
“等等……”江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连忙挣开,有些犹豫,“这太快了,我还需要再想一下。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算什么麻烦?”刘宣热情的像人贩子一样:“咱们海市一中毕业的校友就是这么团结。这点小事算什么?放心,有我在,没人敢说你什么。”
他一边东拉西扯,一边时不时地瞟一眼大楼的旋转门心里暗自嘀咕:顾凛淞怎么还不下来?再磨叽下去,江洲要是反悔走了,他可拦不住。
江洲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想到,七年之后,第一个愿意伸手帮他的人,竟然是当年那个跟他不算太熟的高中同学。
盛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心里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却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而此时,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顾凛淞看着手机屏幕上刘宣发来的消息,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水滴在洁白的实验报告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着电梯走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了风。
电梯间的数字停在12楼,迟迟不动。心脏在顾凛淞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破肋骨。他等不及了,转身一把推开步梯间的门,冲了进去。
几十层的楼梯,他一步跨三个台阶,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又沉重的声响。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乱了他梳得整齐的头发,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台阶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的呼吸逐渐粗重得像拉风箱,肺腑里火烧火燎地疼,可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
他怕晚一步,江洲就走了。
怕再错过,就是又一个七年。
终于,他冲到了一楼。防火门被猛地推开,带着巨大的声响,引得门口的保安都看了过来。顾凛淞扶着墙壁,弯着腰大口喘气,视线却第一时间扫向了不远处的花坛。
他还在。
江洲正低着头,听刘宣说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七年不见,他长高了一些,也瘦了很多,头发变得很长,遮住了额头和后颈。普通的宽大白T垮在身上,更显得单薄。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却再看不到当年的影子。
顾凛淞的脚步猛地顿住。所有的急切、所有的冲动,在看到江洲的那一刻,瞬间凝固在了原地。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了大理石柱子后面,远远地看着。
看着刘宣拍着江洲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看着江洲犹豫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浅淡的笑意;看着刘宣拉着他,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直到两人的身影即将消失,顾凛淞才缓缓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西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
他快步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了车子。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跟在公交车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顾凛淞的目光死死盯着公交车的后窗,仿佛要透过玻璃,把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刻进骨子里。
车子从繁华的CBD驶出,穿过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渐渐驶入了老旧的城区。
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破旧,墙皮斑驳脱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乱拉在空中,路边的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味道。
最终,公交车停在了城中村的入口。
江洲下了车,低着头,走进了狭窄的巷子。巷子很深,两旁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楼与楼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晾衣绳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滴下来的水落在地上,汇成了小小的水洼。
顾凛淞把车停在巷口,没有进去。他坐在车里,看着江洲的背影,一步步走进巷子深处,拐进了一栋破旧的居民楼。那栋楼的外墙已经发黑,楼梯间的窗户碎了大半,用木板胡乱钉着,看起来摇摇欲坠。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比正在受苦的人还难过。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狭窄的道路。顾凛淞看到,三楼那扇破旧的窗户,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
那盏灯很暗,在沉沉的夜色里,像一颗微弱的星星。
顾凛淞坐在车里,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盏灯,一动不动,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