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璘是真恨不得掐死许兰因的。

薛海雁信佛，年幼的时候商璘也跟着她去寺庙拜过几次。佛家讲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上辈子不知道干了多大的恶事，才会在这辈子遇见许兰因。

他眼睛里的憎恨那么明显，许兰因却能硬装看不见，将商璘的手拉开，给商璘整理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说：“跟我死在一起不值得，所以别意气用事。”

商璘面无表情看着他。

许兰因从衣柜里找出一套自己的衣服给商璘穿，商璘一直坐在柜台上没有动作，直到许兰因给他扣扣子的时候，才道：“许兰因，你说你是不是犯贱。”

许兰因抬起眼睫，诚心请教：“为什么又骂我？”

商璘大多时候都保持着一种很有边界感的礼貌，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扎根，他深知一句轻飘飘的话会对他人造成怎样的影响，所以他几乎不会用言语去伤害别人，但在许兰因这里，他总是破例。

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还能怎样去伤害许兰因，怎样才能将许兰因加诸于他身上的痛苦尽数返还。

“我爱你的时候，围着你，哄着你。”商璘慢慢说：“你觉得我像个跳梁小丑，推开我，厌弃我。”

许兰因手指顿住。

商璘继续说：“我不爱你的时候，你又非要强求。强行把我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许兰因。你想要的话，无数人愿意陪你上床，何必找一个有妇之夫。”

许兰因被最后那四个字刺痛了一下。

他双手撑着柜台，将商璘禁锢在自己双臂之间，微微翘起唇角，“你想和申千柔结婚，开始新生活，对吧。”

“远离你就是我的新生活。”

许兰因点点头，“我想也是。”

“但你把我变成这样，你凭什么开始新生活？”他眸光倏然变得冷厉，身体也越逼越紧，商璘的后背几乎都贴上了无机质的玻璃，冰得他身体一颤。

“我说谎了。”许兰因说：“当时我说跟你一笔勾销，但我自私自利狭隘卑鄙，我的确欺骗你利用你引诱你，但那又怎么样？我会一辈子恨你做伏越泽的伥鬼，毁了我的一生。”

商璘以为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愤怒都在昨天用尽了。

许兰因将他铐在床上逼迫他接受那些他全然陌生的感觉，他崩溃去咬许兰因的肩膀，留下深刻的齿痕，从那伤口溢出来的不止鲜血，还有不知是到了极限还是太过于痛苦而流下的眼泪，他尝到血液的甜腥和泪水的苦咸，也在那一刻饱尝了何谓至死不休的恨。

他以为那就是他对许兰因能怀有的最极端的情绪。

直到现在，听见许兰因这些话，一种如同海浪般的痛楚甚至盖住了仇恨，让他觉得茫然。

哪怕在酒吧里和许兰因决裂，哪怕决定此生再也不见，认识许兰因那四年在商璘心里依旧是值得珍藏在心底的美好回忆。他从不质疑自己的爱，或许会受一些伤害，但人生还有那样长，痛苦总会被遗忘，留下最开始还幸福的模样就好。

可许兰因说，是你毁了我的一生。

他和许兰因之间原来连谈“爱”这个字都显得可笑。

许兰因很擅长撒谎，大多数时候商璘都是没有相信的。可他偏偏信了许兰因那些一笔勾销的鬼话。

当许兰因对他的恨比他对许兰因的爱还要沉重时，这一辈子好像已经注定不得解脱。

商璘仰起头，盖住有些湿润的眼睛，突兀地笑了一声。

曾经他看着许兰因，爱他热烈张扬，爱他恣意狂妄，像是在看一株日光下挺拔的白杨。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爱的那个少年死去，白杨不再是白杨，原来是满地食人的花。

……

商璘不再跟许兰因说一句话。

起初许兰因还挺满意的，他也不想听商璘嘴里说出些他不爱听的话。但是渐渐地他又有些烦躁，觉得商璘好像一只幽魂，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好像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商璘不过是他的妄想。

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于是床笫之上更加过分。只有这个时候商璘才会发出一点声音，有一次商璘彻底受不了时骂他疯子，许兰因竟然倍感亲切，让他多骂几句，商璘又把头埋进枕头里，一句话不肯说了。

许兰因几乎不怎么出门，有人会送生活用品过来，但送东西的时间商璘大多都在昏睡中。

许兰因应该在他的饮食里下了药。他总是头脑昏沉，四肢无力。

如果他有不得不出门的时候，就会加大药量，商璘一觉醒来，他又回来了。

这天晚上，许兰因从厨房里端出卖相还不错的三菜一汤——大少爷一贯不下厨房，厨艺也就一般水平，这段时间倒是颇有进益。

他给商璘盛了碗汤，声音欢快：“小璘哥，喝汤。”

商璘没动。

他头发长长了一些，盖住一点眼睛，原本冷淡又锋利的长相此刻在温馨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柔和。

许兰因撑着桌子问：“不喜欢文蛤汤？”

他知道商璘不会回答他，但他还是乐此不疲地问，整天在家里自问自答，像个精神分裂者患者。

但这次，商璘说话了。

他说：“你要毕业了。”

许兰因一顿，“你还记得啊。明天就是毕业典礼。我之前听小唐说，你给我准备了礼物。”

他伸出手，“可以现在给我吗？”

商璘移开视线。

他的确很早之前就给许兰因准备好了毕业礼物。

许兰因却咄咄逼人：“小璘哥，我的礼物呢。”

商璘垂眸喝了口汤，“吃饭。”

“……”

虽然没有要到礼物，不太开心。但是商璘开口说话了，他又挺开心。

“我还以为你会提出想要去参加我的毕业典礼。”许兰因道：“这样就可以趁机逃走了。”

商璘仍旧喝汤，没反应。

许兰因：“小璘哥，你想去吗？”

他说：“如果你想去，我会带你去。”

商璘放下勺子，瓷勺落进碗里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响，他起身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过了大概一分钟，许兰因将桌上他辛辛苦苦做好的饭菜全部掀了。

商璘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不痛快，现在商璘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还是不痛快。

许兰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有时候他也会怨恨商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