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的庄园坐落于红枫山腰,这里早些年宾客络绎不绝,迎来送往,许含文身体抱恙后需要安静的环境疗养,所以整座红枫山都不再对外人开放,唯有许家内部的人可以进出。
夜里十点,往常早就该熄灯陷入沉寂的庄园却灯火通明。
许含文坐在轮椅上,她更瘦了,几乎就是一把皮包骨头。即便是再有威严的人这种虚弱的样子都很难让人感受到惧怕。
但许含文不一样。
这个叱咤风云一辈子的女人眼神冰冷,盯着许兰因良久,然后将手中的一杯热茶兜头泼在了他脸上。
佣人们都缩起脖子,不敢多看。
许兰因歪了下头,喉头返上一股甜腥。
许含文问:“你当时怎么跟许琢保证的?”
在许含文面前,哪怕双方差距悬殊,许兰因也从来不是弱势的,因为他自问对许含文无所求。不索求任何东西,当然可以挺直脊背。
可现在他背上好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让他抬不起头。
“果然是你爸的种。”许含文嘶声说:“跟他一模一样。”
她枯瘦的手指按着自己心口,竭力压制住撕心裂肺的咳嗽,“许兰因,你对得起许琢吗?”
“……”茶水打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滴落,烫红了白皙的皮肤。许兰因双眼里红血丝密布,那样子分明有点狼狈,眼睛却十分凶狠,他说:“你又对得起许琢吗?”
许含文胸口急速起伏,佣人连忙给她顺气,不赞同地对许兰因道:“小少爷,许董身体不好,你不要再……”
许含文却将她推开,颤声道:“我哪里对不起许琢?!”
“我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刚出生那会儿她闹觉,她爸爸整夜整夜抱住哄,第二天还要赶着去开会,连轴转两三个月进了七八次医院,从小就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爸爸恨不得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全都给她!”
“因为赶着去参加她的初中毕业礼,她爸爸在路上出了车祸,临死前想要见她一面,我给她打了几百个电话,她却因为我们没有准时赶到而发脾气不肯接,她爸死了都不肯闭上眼睛!”
许含文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咳出了好几口血。
她真的已经太老了,头发花白,器官衰竭,没几日好活。
或许旁人会因此心生怜悯,但许兰因不会。
他冷眼看着众人围着许含文神色焦急,忽然说:“所以你一直恨许琢。”
许含文顿住。
“许琢十五岁那年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母亲。”许兰因继续说:“从爷爷去世后,你就对她不闻不问,她学业怎么样,交什么朋友,毕业后想要做什么工作,你全都不管。”
“后来她对我不好的时候,我总会一次次原谅她。”许兰因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她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爱我。”
许含文抓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发着抖,她像是遭受了极大的侮辱,“我给她请最好的老师,任由她挥霍无度,想要什么都都能得到,把她保护得滴水不漏,是我错了?”
“你那是保护她吗?”许兰因质问,“你只是希望她乖巧听话好掌控,不要给你添麻烦罢了!”
“……”许含文冷笑连连,“所以你要把她跟宋路垣那种不入流的东西私奔的责任也算在我头上?”
“为了宋路垣,她跟我断绝母女关系,连她父亲都不认,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人非要跟他去住狭窄的出租屋,吃了这顿没下顿,还要给他生儿育女!”
言及此处,许含文眼圈也泛红。
许兰因沉默了许久,才说:“她只是以为找到了会爱她的那个人。”
但是许琢太天真了。
她作为许含文的女儿,却似乎更多地继承了属于父亲的理想主义,她生长在象牙塔里,但她认为那是母亲为她打造的囚笼,于是拼了命地想要逃出去。
她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人心又会有多肮脏。
宋路垣不是爱上了她,只是爱上了她的身份。
他以为只要自己和许琢有了孩子,许含文这个做母亲的再怎么样心狠也不可能不管不顾,许琢不懂公司上的事,他便可以登堂入室,做贻信的话事人。
但宋路垣实在低估了许含文的狠心。
许含文就是可以不管不顾,转而去培养伏越泽做接班人。
至此,许琢的爱情幻想成为一地鸡毛,生活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无论如何小心翼翼地修补,仍旧满是裂痕。
于是,许琢被自己的天真愚蠢、被母亲的冷漠绝情、被丈夫的狠毒野心逼疯了。
又或许,曾经被许琢认为是“美好因缘”的许兰因,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无数次抱着浑身伤痕的许兰因,要他保证,要他发誓,绝对不会变得跟宋路垣一样。
许兰因一次次答应她,安抚她。但许琢好像从来没有相信过,下一次发病仍旧会打得许兰因满身伤,用最恶毒的话去诅咒他。
她疑神疑鬼,战战兢兢,梦里都在哭泣。许兰因的存在折磨着她,她也在折磨许兰因。可许兰因从没恨过她。
许琢只是太愚蠢了。
没必要去苛求一个人必须要很聪明。
愚蠢不是过错,狠毒的算计、恶意的诱骗才是。
很坏的日子也要继续过下去,许兰因就这么磕磕绊绊地长大,高三那年,许琢开始毫无征兆地咳血,去医院检查,报告上写着肺癌。
那时候的许兰因白天要上学,晚上要去打工,得到的一点微薄收入还需要养活他和许琢两个人。在医院里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时,他想,联系许含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