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出汗了。
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可他似乎没注意到,只是随手抬起手那只沾着土的手,往额头上抹了一把。
梅映雪愣住了。
他那张白皙的脸上,额头正中,多了一道长长的、灰扑扑的土印子。
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她盯着那道土印子看了两息,然后……
“噗嗤。”
没忍住,笑出了声。
花景春抬起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梅映雪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指了指他,笑得说不出话来。
花景春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黑褐色的泥土。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抬手又想往额头上抹,想确认一下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着她。
梅映雪笑得直不起腰,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可眼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然后,她起了坏心思。
她悄悄伸出自己的手,那只同样沾着土的手,趁着他不注意,飞快地往前一探,在他另一边脸上也抹了一道!
不等他反应,她一把抱起自己的竹筐,转身就跑。
“让你擦,这下对称了!”
她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脚步轻快地沿着河岸往远处跑,背上的竹筐一颠一颠的,洒出几根嫩绿的蕨菜尖。
花景春蹲在原地,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抹的那边脸,指尖沾上了一点湿润的泥土。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他看着远处那道蹦蹦跳跳的背影,唇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背上自己的竹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河岸上,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梅映雪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花景春就在后面不远,背着竹筐,走得不急不缓。那张清俊的脸上,一左一右两道土印子,像画了两笔胡须,配上他那副清淡的表情,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笑。
她忍不住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心口暖暖的。
他没有恼。
他跟上来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慢了下来,慢到刚好让他能跟上,慢到刚好能听见身后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慢到刚好能感受到,那股清冽的气息,又萦绕在了身侧。
回去的路上,日头已经偏西。
两人并排走着,竹筐里装满了嫩绿的蕨菜尖。
梅映雪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花景春脸上的土印子,他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就这么顶着两道土走在路上。
她想提醒他擦掉,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就这样吧。
挺好的。
回到巷子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李大娘正端着盆在门口泼水,见两人并肩走来,眼睛一亮,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花景春脸上那两道土印子上。
她愣住了。
然后,她捂着嘴,笑出了声。
“哎哟喂”她笑得直不起腰,“花公子这是……这是下地干活去了?”
梅映雪的脸腾地红了。
她这才想起来,花景春脸上的土印子还没擦!
她慌忙从袖子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声音都结巴了:“你……你快擦擦……”
花景春低头看着那块递到眼前的手帕,顿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他没有擦,只是握在手心里,看了梅映雪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梅映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多谢”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清淡。
然后,他拿着那块手帕,转身进了自家院子,轻轻带上门。
梅映雪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李大娘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哟,手帕都送出去了?”
“大娘!”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李大娘摆摆手,扭着腰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她哼着小曲儿的声音。
梅映雪站在巷子里,脸上烫得厉害。
可她低下头时,嘴角却弯了起来。
夜里,梅映雪把那筐蕨菜倒进大盆里,仔仔细细地择洗干净。
梅奶奶坐在旁边帮忙,看着她眉眼间藏都藏不住的笑意,老人的嘴角也弯了弯。
“明儿个包饺子?”奶奶问。
“嗯。”
梅映雪点头:“多包些,给……给李大娘家送点。”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隔壁……也送点。”
奶奶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照着满院的安宁。
梅映雪择着菜,脑海里却全是白天的画面,那道土印子,那个追在身后的身影,那句清淡的“多谢”,还有他接过手帕时看她的那一眼。
她低下头,弯着唇,择菜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隔壁院子里,花景春坐在窗前。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心里那块素白的手帕上,帕子角上用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绣的。
他垂着眼,看着那朵小梅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手帕叠好,放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窗外,虫鸣声声,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