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你怎么就出摊了?不多歇几天?”
梅映雪低着头,把蒸笼摆好,把面团揉好,把火生起来。
“没事”她说,声音平平的:“总得过日子。”
来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馒头铺重新开张的消息传出去,老主顾们陆陆续续来了。
“映雪,来两个馒头。”
“好。”
“映雪,来五个豆沙包。”
“好。”
“映雪,你奶奶的事……节哀。”
“……好。”
她的话很少,脸上的表情也很少,不笑,不哭,不叹气,不说话。
只是干活。
揉面,生火,蒸馒头,收钱,找零。
动作和以前一样麻利,却少了点什么,少了那股子鲜活气儿。
李大娘每天都来,帮着干这干那,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瞄。
“映雪,你歇会儿,我来。”
“映雪,你喝口水,看你这汗。”
“映雪,你……”
“李大娘”梅映雪打断她,声音平平的:“我没事。”
李大娘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她低声道:“心里有事,别憋着。”
梅映雪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揉面,花景春也来了。
他还像以前一样,来了就干活,不声不响的,搬面粉,劈柴火,收拾桌椅,什么活都干。
只是他看她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收摊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梅映雪把东西收拾好,锁上门,往回走。
花景春走在她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墙,把阳光挡住了,留下一条窄窄的阴凉,她的影子和他影子挨在一起,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了下来。
花景春也停下来,转头看她。
梅映雪站在巷子中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照出一片耀眼的白,她站在阴影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颜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沉默了很久。
久到花景春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很空,空得像一眼望不到底的井,可井底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花景春”她唤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于说了出来。
“你喜欢我吗?”
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里的叶子,打不起一点涟漪。
可这句话落在巷子里,落在两个人之间,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花景春看着她。
目光幽深,像藏着千山万水。
他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
梅映雪等了片刻,又等片刻。
他没有回答。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深渊里。
她垂下眼帘,轻轻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算了”她低声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两步,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她回过头。
花景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阳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半边明亮,半边阴影,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拼凑起来。
“梅映雪”他唤她。
他叫她的全名。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沉沉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梅映雪愣住了。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他一字一顿,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我告诉你。”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
“喜欢”
他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喜欢。”
梅映雪站在那里,听着他的话,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
她以为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她以为那几天已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可现在,它们又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止都止不住。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花景春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只是一时冲动。”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怕你是因为奶奶走了,心里空,才想找个人填上,怕你日后后悔,怕你日后难过,怕你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
梅映雪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花景春”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你傻不傻?”
花景春没有说话。
梅映雪抽回被他握着的手,抬起,狠狠捶了他一下。
“你傻不傻!”她又捶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我要是冲动,我问什么问?我要是想找人填空,我找谁不行?我为什么要问你?”
花景春任她捶着,一动不动。
“我没了奶奶……”她哭着说:“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能依靠了……你知不知道?”
花景春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