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要去哪儿?
城外是一片荒野,再往前就是树林,月光下,那些光秃秃的树像一个个佝偻的人影,立在路两边,看着就瘆人。
花景春朝那片树林走去。
梅映雪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跟着他进了树林,脚下是枯枝败叶,踩上去沙沙响。
她怕被他听见,只能走几步停一停,走几步停一停,远远坠在他身后。
树林里比外面更暗,月光被枝丫遮去大半,只有零零碎碎的光斑落在地上,梅映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若隐若现的黑影。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黑影停下了。
梅映雪连忙躲到一棵粗大的树干后面,探出半个头,往前看。
前方不远处,有一间破败的木屋。
那木屋歪歪斜斜地立着,门板掉了半边,窗户糊的纸早就烂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周围的杂草枯死了,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这地方梅映雪知道。
春夏的时候,偶尔有猎户来这儿歇脚,可一到冬天,就连官兵都懒得往这边巡逻。
花景春推开那扇歪斜的门,走了进去。
梅映雪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等那门关上,才猫着腰,一点一点往木屋那边挪。
她绕到木屋侧面,找到那扇没有窗户纸的窗,慢慢直起身,把眼睛凑到窗洞边。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去,把屋里照得半明半暗。
梅映雪看清了里面的情形,呼吸瞬间停住了。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不对,是绑着两个人,他们被反绑着手,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花景春站在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神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
然后他抬起脚,猛地踢向其中一人。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脏污的惊恐的脸。
梅映雪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那个乞丐。
那个在街上看见花景春就跑的乞丐。
另一个人也被这一脚惊醒了,挣扎着抬起头,同样是一张脏污的脸,同样惊恐的眼神。
花景春没有说话,只是把肩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地上。
梅映雪的目光落在那包袱上。
包袱被解开,月光照进去,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把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刀身上隐隐有暗色的痕迹。
那痕迹太熟悉了,熟悉到梅映雪的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
那是她杀周大山用的那把刀。
那把卷了刃的沾过血的,被花景春拿走处理掉的刀。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屋里,那两个乞丐也看见了那把刀。
那个疯疯癫癫的乞丐,此刻脸上哪还有半分痴傻,只剩下满眼的恐惧。
“师弟……”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师弟,我们也算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戏班练功,一起吃苦……你……你要赶尽杀绝吗?”
另一个乞丐也拼命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师弟,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来找你,你放过我们,我们这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花景春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看他们。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遮在阴影里。
梅映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她听见了笑声。
“呵……呵呵……”
很轻,很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笑声在寂静的木屋里回荡,诡异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梅映雪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她从没听过他这样笑。
此刻的笑声,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花景春笑够了,慢慢蹲下身,平视着那两个人。
“我本来想放过你们的。”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该死的人已经死了,你们这些跑腿的,我懒得计较。”
他顿了顿,那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可你们呢?你们不想让我有好日子过。”
他伸出手,捏住那乞丐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我不去找你们,你们倒有脸来找我,来青州干什么?要挟我?还是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那乞丐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可梅映雪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听见那几个字……
还有。
这青州城,还有那个戏班的人……所以剩下的人还会像这两个乞丐一样,时不时的来骚扰他们吗?
难道花景春……要把每个像这两个不怀好心的,都杀了吗?
他不是说好,要给自己一个安稳的生活……
木屋里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给自己坦白。
他说他是戏班的,戏班被山匪劫了,他逃出来的。
她想起那些日子里,他偶尔提到戏班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戏班是被山匪劫的,还是被他杀的。
那些……不知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的人。
她忽然想笑,原来花景春和她一样,都是手上沾过血的。
都是表面温温和和心里藏着刀的。
都是……疯子。
屋里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第二声。
刀砍进血肉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梅映雪没有再看。
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没有跑,没有哭,甚至没有发抖。
她只是走,麻木地走,穿过那片阴森的树林,走回那条来时的路,身后的惨叫依旧……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了。
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转。
原来他和我一样。
一样的疯子。
所以……今后的日子,还过得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