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包间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圆桌正中间,一袭墨蓝色的长袍,料子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墨发半披着,用一支白玉簪挽得整整齐齐,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清俊。
那张脸……
花景春。
他坐在那里,抬眼看向她。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可那双眼睛,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
梅映雪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了。
花景春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的笑,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怎么?”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语气完全不一样了:“看见我不高兴吗?”
他顿了顿。
“刚刚还在笑呢,映雪。”
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映雪。
他叫她映雪。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梅映雪的腿发软,可她撑着没倒。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
“你想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干,很涩,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
花景春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筷子,往她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一筷子菜。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梅映雪低头看了一眼。
一桌子菜,全是醉仙楼最贵的那些,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芙蓉鸡片,还有一道她叫不出名字的汤,飘着几片花瓣,精致得像画。
她抬起头,又看他。
“你想怎么样?”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
花景春放下筷子,看着她。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灭灭。
“映雪,”他开口,声音很轻,“你问我想怎么样,那我问问你……你躲什么?”
梅映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离她更近。
“你从青州跑出来,带着奶奶,走得那么急,你怕什么?怕我再缠着你?还是怕……再杀我一次?”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梅映雪的手攥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上一世我捅了你,你是不长记性吗?”她的声音冷下来:“还是来找我复仇的?”
花景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梅映雪继续说下去,越说越快。
“你要是来找我复仇,我还敬你是个男人。可你要还想着跟我续什么前缘,那你可真不是个男人,我当真一点都看不起你。”
话说完,包间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花景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她后背发凉。
“映雪。”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疯狂:“你怎么这么冰雪聪明?”
梅映雪愣住了。
“真是猜准了我。”他说:“我就是来找你续前缘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知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我有多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还像上一世那样,去青州找你,我把那群该死的狗东西杀得干干净净,不会再有人害奶奶,然后我去找你……”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你的馒头铺租给别人了,我找李大娘问,她说,原来卖馒头的姑娘在谷雨前去京城了。”
梅映雪的心沉了下去。
“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失望,是……高兴。”
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她浑身发冷。
“我一下子就猜到了,你也带着记忆。你也回来了。”
他又往前凑了凑,离她更近,近到能看见她眼底的慌乱。
“不过我还是有点伤心。”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可那委屈底下,藏着让人害怕的东西:“你居然躲我,躲到京城来了。”
梅映雪想往后退,可她坐在椅子上,退不了。
“不过没关系。”他直起身,笑容又恢复了那种让她发毛的温柔:“你躲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替她把耳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动作极轻,极温柔,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可梅映雪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疯子!”
她冲他吼,声音都破了。
“你真贱!上辈子我捅了你,你还来找我!续前缘?跟你这种疯子?”
她把他的领子揪得更紧,指节发白。
“你想得美!我上辈子能杀你一回,这辈子也能!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照样敢!”
花景春没有挣开。
他就那么任她揪着,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满是愤怒的脸。
然后,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泪光。
梅映雪愣住了。
揪着他领子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花景春看着她,忽然把脸往前凑了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道细微的,湿润的光。
“映雪”他的声音哑了,可嘴角还弯着:“你说我是疯子……”
他顿了顿。
“难道你不是吗?”
梅映雪的手,彻底松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带着泪光却还在笑的脸,看着他那双又疯又深情的眼睛。
她想起上辈子。
想起他死之前,也是这么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