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景春没防备,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对面的墙。
“我那天说的话,你是不是当耳旁风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说了下去,一个字比一个字冷:“花景春,你要是还有一点尊严,就别再来找我了。”
花景春靠在墙上,没有动。
巷子里光线昏暗,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拼在一起。
他直起身,一步一步走回来,这次他没有把她抵在墙上,只是站在她面前,离她一步远。
可那股气息比刚才更危险,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兽,浑身上下都写着“别靠近”,却又偏偏朝她走过来。
“尊严?”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尊严是什么?”
“如果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没有它又怎样?”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早就没有尊严了。”
梅映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那张脸。
月光从巷口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这张脸,上辈子在青州的小院里,月光下给她唱戏时也是这样好看。
可现在,这张脸就在她面前,近得她伸手就能摸到,近得她闻得到他衣襟上那股淡淡的熏香。
不是青州时粗布衣裳上皂角的味道,是侯府公子才用得起的名贵香料。
她的心忽然乱了一瞬,可很快就被另一股情绪压下去——那股情绪烧得她胸口发疼,烧得她想笑又想哭。
她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它来得又凶又猛,像上辈子那把刀捅进他身体时涌出来的血。
梅映雪强迫自己直视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花景春的脸又向她靠近了些。
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一丝颤。他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住了,缠缠绕绕地钻进她鼻腔里。
他像是要把她揉进眼睛里似的看着,那目光黏黏腻腻的,专注,贪婪,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虔诚。
“可我只想要你啊。”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胸腔里碾碎了才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话。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她耳侧,没有碰她,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碰一件一触即碎的瓷器。
“顾家那个混蛋,竟然敢让你做小妾……”他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里头翻涌着的东西阴冷得像深冬的河水,又灼热得像要把人烧成灰:“映雪……我的好映雪……”
他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们忘了上一世好不好?”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来,轻轻拂过她耳边的碎发。
“你跟我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又移开,重新看进她眼睛里。
“你做侯爵夫人,好不好?”
梅映雪愣了一瞬。
侯爵夫人。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她心里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
宁安侯府,未来的宁安侯,侯爵夫人,那是她两辈子加起来都不敢想的身份……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些,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漾开,弯弯的眉眼翘起来,露出几颗贝齿。
不是羞涩的笑,不是欢喜的笑,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被人抓了个现行,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不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弄,又像是自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
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她喘不上气,堵得她想喊想叫想把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砸烂。
上一世,他说的那些甜言蜜语,还是他骗她的那些谎话?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被他缠着?凭什么她要被他困着?凭什么她躲到京城来了,他还是阴魂不散?
她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了命往岸上游,可每次刚够到岸边就被人一脚踹回去。
她不知道这股气该往哪儿撒,可她面前只有他,那就撒在他身上。
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炸开,花景春的脸被她打得偏过去,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一道红印,他没有动,就那么偏着头,愣在那里,像是被她这一巴掌打懵了。
梅映雪的手还在发抖,掌心里火辣辣的,可她顾不上。
她看着他那张偏过去的侧脸,看着那道红印慢慢肿起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快意。
“嫁给你?”她一字一顿,声音又脆又亮,在窄巷子里回荡着:“我还不如给人家当小妾。”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妾。那是她那天在听云阁里,对着顾鹤楼的玩笑话心动了一瞬的东西。
她恶心自己那一瞬间的心动,恶心自己居然会为了银子、为了好日子、为了不用再受苦,对一个纨绔子弟的玩笑话动了心。
可现在她把这两个字甩在他脸上,像是在甩掉什么脏东西。
她看着他慢慢转过脸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她不想看懂,也不敢看懂。
梅映雪弯下腰捡起药包,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巷子外走,她没有回头。
身后,花景春靠在墙上,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月光从巷口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青石板路一直拖到他脚边。
他想伸手去够那道影子,可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
他没有追上去。
他就那么靠在那里,半边脸还火辣辣地疼着,眼底那层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想起上辈子她捅他那刀,刀没入腹部时他甚至没觉得疼,只是看着她那张流泪的脸,心想,她哭起来真好看。
这一巴掌,比那把刀疼。
他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砖墙,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再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可左手上有一条丑陋的长长的疤痕,那是侯府公子的手。
可这双手上,沾过血,杀过人,在泥地里刨过食……这双手什么都做过。
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一步一步往巷子外走。
他低头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些,长到嘴角有些发僵。
“疯子。”他学着她的语气,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念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便真的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街上飘着,被夜风撕成碎片,散落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