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为了怡香院一个姑娘。听说是头牌,叫清漓。顾公子要娶她进门,顾大人不肯,父子俩吵得天翻地覆。顾大人一气之下,把他赶出去了。”
她啧啧两声:“现在京城都传遍了。那些贵妇人们,说起来都当笑话讲呢。”
梅映雪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她想起那个穿着鹅黄色长袍、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想起他趴在柜台上,歪着头看她,说“你这丫头,胆子倒不小”。
阿敏还在说,说什么顾公子现在就住在怡香院,被顾大人断了银钱,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说什么顾大人就这一个儿子,肯定过几天就让他回去了,说什么那些贵妇人都在看笑话,说顾家养了个败家子。
梅映雪听着,没接话。
她只是把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每道纹路都发亮。
她以为这件事会像京城里所有那些传闻一样,热闹几天,然后就被人忘了。
顾鹤楼会回家,继续当他的纨绔公子,继续去怡香院,继续花天酒地,顾大人就这一个儿子,能把他怎么着?
可那天傍晚,她收了铺子,往后街走,去给奶奶买药。
拐过街角时,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和三个月前那个穿着鹅黄色长袍、腰系玉带、手里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儿,判若两人。
梅映雪停下脚步。
那人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看清了那张脸,是顾鹤楼。
他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脸上没了那股趾高气昂的劲儿,眼底有些发青,嘴唇也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是羞耻,是难堪,是被人看见落魄时那种本能地想躲的冲动。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顾公子。”梅映雪叫住他。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皱巴巴的袍子,看着他散乱的头发。她想起那锭银子。
那锭银子,是她开这个铺子的底气。没有那锭银子,她现在还在酒楼后院洗碗。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你吃了吗?”
顾鹤楼转过身,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梅映雪没再问。
她转过身,往后街那家面馆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鹤楼还站在原地,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树,不知道往哪儿去。
“跟上。”她说。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把长凳,梅映雪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顾鹤楼坐在对面。
他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摆。
不是之前那个翘着二郎腿、摇着折扇的公子哥了,是一个饿了两天、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的落魄少年。
“两碗阳春面。”梅映雪对掌柜的说。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清亮亮的,飘着几段葱花和几滴香油。
顾鹤楼看着那碗面,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像是怕有人跟他抢。面条吸溜进去,汤溅出来,溅到衣襟上,他顾不上擦。
梅映雪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想起自己刚来京城时,在酒楼后院,蹲在墙角吃那个凉饼子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恨不得把碗都舔干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把面前的醋碟推过去。
顾鹤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吃完一碗,梅映雪把还没动的那碗推过去:“这碗也给你。”
他又吃了。
这回慢了些,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梅映雪没说话,也没看他。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看着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过了很久,顾鹤楼把那碗面吃完了。
他把筷子放好,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谢谢。”他说。
声音哑哑的,不像他。
梅映雪摇摇头:“不用谢。”
她站起来,付了钱,往外走。
顾鹤楼跟在她后面,像一条被人丢了的狗,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看他一眼的人。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
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他。他还跟着,低着头,不说话,也不走。
“我不能带你回家。”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我还没成亲,奶奶会担心。”
顾鹤楼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在暮色里忽明忽灭,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梅映雪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走出去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天来铺子里吧。”她说:“我缺个搬货的。”
身后没有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迈开步子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推开门,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空的,只有风从那里灌进来,吹起几片落叶。
第二天一早,她去开铺子。
远远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顾鹤楼。
他靠在门板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是睡着了,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眼睛里有血丝,脸上有灰尘,衣领还是皱的。可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淡,和他之前那些张扬的、肆意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都不一样。
梅映雪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她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
“进来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