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照这个速度,这六百盒也用不了多久,她甚至开始盘算,等这批货卖完,得赶紧找新的进货的地方。京城这么大,还愁找不到卖胭脂的?
第三天上午,阿敏打开第二箱。
铺子里来了几个客人,是常来的老主顾,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新货。
阿敏笑着迎上去,按老规矩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一下给客人看,她打开一盒胭脂,用指尖挑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
那胭脂推不开。像泥一样糊在皮肤上,颜色发乌,一块深一块浅。
阿敏愣了一下,又挑了一点,用力抹了两下,还是推不开,那胭脂结成细碎的颗粒,从手背上簌簌往下掉。
客人脸上的笑收了:“这是什么玩意儿?”阿敏脸白了:“太太,可能是这盒有问题,我换一盒试试。”
她打开另一盒,又打开一盒,再打开一盒。手背上抹得红一块乌一块,全是泥,全是渣,没有一盒能推开。
客人皱着眉头,把手里那盒胭脂往柜台上一放,转身走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阿敏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手背上全是胭脂。她转过身,声音发颤:“姐姐……”
梅映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拿过阿敏手里那盒胭脂,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
推不开,油腻腻的,糊在皮肤上,像掺了泥的猪油,她又拿起一盒,
再试。还是一样的。
她蹲下去,把那箱胭脂一盒一盒打开,一盒一盒试,手背上全是胭脂,红的、乌的、推不开的、结块的。
她又打开旁边那箱,再试,还是这样。
她站起来,把架子上那些还没卖出去的第一箱的货拿下来,打开一盒,在手背上抹开……颜色正,好推开,淡淡的花香。
好货。可那是第一箱的。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些打开的箱子,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胭脂的手,看着那些推不开的假货。
六百盒,只有第一箱是真的。
剩下的五百多盒,全是假的。她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全没了。
她忽然觉得腿软。
不是那种慢慢软下去的,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往下坠,她伸手想去扶柜台,没够着,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顾鹤楼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阿敏也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去扶她另一只胳膊:“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梅映雪没有动。
她跪在地上,看着那些打开的胭脂盒子,看着那些发乌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那个圆脸妇人——笑眯眯的样子,两个酒窝,拉着她的手说:“姑娘放心”。
第一次,她说:“你先拿点试试”。
第二次,她说:“货紧,只能匀出一百盒”。
第三次,她说:“我多给你进些,够你卖一阵子的”。
她是一步一步下的套,先用好货吊住她的胃口,让她相信货好、相信人好,让她把所有的钱都准备好,然后最后一次,一口吞掉。
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前两次货给得少,不是货紧,是让她尝甜头,第三次给得多,不是好心,是收网。
她活了两辈子,结果……被人骗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手,照着自己左脸抽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阿敏吓得尖叫起来:“姐姐!你干什么!”梅映雪没理她,又抬起手,往右脸抽了一巴掌。
这一下比刚才还重,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
阿敏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哭着喊:“别打了!姐姐别打了!”
顾鹤楼也蹲下来,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拦在她面前,声音发抖:“你冷静点!”
梅映雪被他们按着,动不了。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慢慢塌下去,像一栋被人抽了梁柱的房子,从里头开始碎。
她没哭,一滴泪都没有。,只是跪着,看着那些假货,看着自己那只满是胭脂的手,她想起自己坐在柜台后面,手撑着脸,看着窗外的光一寸一寸移过去,心里想,总有一天,这条街上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有一家胭脂铺,叫映雪。
她闭上眼。
铺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街上的叫卖声,一声一声,远远的。
能听见阿敏压抑的抽泣,能听见顾鹤楼粗重的呼吸,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久到阿敏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她撑着柜台,稳住自己:“阿敏,把那些客人买走的货,记下来,一家一家去找,把钱退给人家。”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顾鹤楼,你把后头那些假货都搬出来,一盒别留。”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都砸了吧。”
阿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姐姐……那些货……那些钱……”
梅映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后院走,
她站在那里,秋风吹过来,冷的,她打了个哆嗦,抱紧自己的胳膊。
她想,她活了两辈子可真是白活了……那些钱,是她一块铜板一块铜板攒出来的,是在酒楼后院被人呼来喝去挣回来的,是蹲在地上洗碗洗到手发白换来的,是舍弃尊严,给一个纨绔子弟夹菜换来的……现在全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