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站在那里，想了许久，最终她点了点头：“好。”

女方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后院走。

梅映雪跟在后面，后院很小，几间矮屋，一个灶台，一口水井，墙角堆着些柴火。

女方丈把她领到最里面那间小屋，推开门。

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板床，一个小桌，窗户纸是好的，没有破洞，被褥虽旧，但叠得整整齐齐。

“你就住这儿，每日卯时起来做饭，粥、馒头、两样小菜。寺里连我一共七个人，不多，做完了可以歇着，别往前头去，施主只是寺庙的帮工，并未出家别让人误会就行。”

梅映雪点了点头。

女尼走了，她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那张木板床，看着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她走过去，在床上坐下，床板很硬，硌得她不舒服，她躺下去，看着头顶那根光秃秃的房梁。

从今天起，她就是清净寺的帮工了。

没有工钱，管吃管住，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可她不想想了，她太累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没有做梦。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每天天不亮起来，生火，和面，熬粥，炒菜，七个尼姑，吃的不多，一大锅粥，一屉馒头，两碟咸菜，就够了。

她从前在青州就是做这个的，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干，面团在她手里揉着揉着，就揉出了从前的样子，圆润光滑，像个白胖的娃娃。

她看着那团面，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她在青州也是这样，每天天不亮起来和面，蒸馒头，出摊……日子好像转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点。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什么都没有了。

寺里的日子寡淡，寡淡得像她每天喝的清粥。

没有客人，没有账本，没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太太小姐，只有晨钟暮鼓，只有青灯古佛，只有那七个沉默寡言的女尼。

她们不怎么说话，偶尔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梅映雪也不怎么说话，她每天做完饭，把厨房收拾干净，就回自己那间小屋，坐在床上发呆，有时候她会去后院那棵老柏树下坐一会儿，看着头顶的枝叶发呆。

转眼间，天气更冷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她每天早起生火的时候，手冻得通红，要在灶膛前烤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可她不怕冷，冷点好，冷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她很少想起奶奶，不是忘了，是不敢想。她知道，只要开了那个头，就收不住了。

所以她不想，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得死死的，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那天晚上，她梦见奶奶了。

奶奶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缝一件旧衣裳。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亮的，她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仰着头看她。

奶奶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映雪，你瘦了……傻丫头和自己较什么劲？做自己想做的，没人赖你。”

她想说话，可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想去握奶奶的手，可怎么也够不着。奶奶还是笑着，可那笑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她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窗外还是黑的，她躺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她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梦见过奶奶。

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的，落在院子里，薄薄一层，京城的冬天比青州还要冷些，主要是京城的寒风刮在人身上刺骨头。

梅映雪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馒头的香气从蒸笼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味道，在这间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她把粥盛出来，把馒头捡进筐里，端着往后院走，雪还在下，落在她肩膀上，凉凉的。

她加快脚步，把饭菜端进斋堂，那七个女尼已经坐好了，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她把粥一碗一碗端到她们面前，把馒头放在中间的盘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她端着剩下的粥和馒头回到厨房，自己坐在灶台边，慢慢吃。

粥已经有些凉了，馒头也有些硬，她一口一口嚼着，嚼得很慢，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吃完，她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推开门，准备回屋。

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满院的白亮得晃眼，她眯着眼，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白。

然后她看见了花景春。

他站在后院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墨色的氅衣被雪水洇湿了一片，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树，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