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的心像被蚂蚁啃了一下,又疼又痒。
那种感觉很奇怪,疼得她想皱眉,痒得她想伸手去挠,可她挠不到,那痒不在皮肤上,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她又有些沉迷,一个人为了她放下所有尊严、低声下气祈求的感觉,让她心里那根阴暗的藤蔓悄悄舒展开来。
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花景春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说好,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低着头缝衣裳的样子,他慢慢走到墙角那把空椅子上坐下,靠着墙,不动了。
梅映雪没有抬头。
可她知道他坐下了,知道他在看着她,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是怕压着她。可她就是知道。
那天之后,花景春果然每天都来。
天气越来越冷,风从北边刮过来,刀子似的。
可他每天都来,从不间断,有时候来得早,她刚生火做饭他就到了。有时候来得晚,她快忙完了他才出现。
他不靠近她,不进厨房,就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椅子上。那椅子是她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瘸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坐着不舒服。
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切菜的时候他在看,她和面的时候他在看,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的时候他也在看。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她不理他,不跟他说话,不看他。她做自己的事,切菜,和面,烧火,扫地,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可她知道他在,那目光像一小团火,落在她背上,有时候她忙完了,抬起头,他还坐在那里。有时候她抬起头,椅子上已经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发现他开始咳嗽了。很轻的几声,压抑着,像是怕被人听见,咳完,他会抬起袖子捂住嘴,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把手放下来。
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发灰,像冬天天上那层薄薄的云。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身形,看着他偶尔咳嗽时微微弓起的脊背。
她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话涌到嗓子眼,又被她咽了下去。
不能说。说了,就是低头了,她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他是那个俯首称臣的人,她不能低头。
她把那些话咽回去,咽得死死的。低下头,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很稳。
转眼就到了冬至。
天冷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她一大早就起来,和面,剁馅。素馅的,白菜豆腐,加了点木耳和粉丝,方丈和女尼们只吃素。
她把馅调好,闻了闻,又加了一点盐,一点香油。擀皮,包馅,捏边,一个个饺子圆滚滚的,白胖胖的,码在盖帘上。
锅里水烧开了,她把饺子下进去,水滚了三滚,饺子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在锅里挤着。
她捞出几盘,给方丈和那六个女尼端过去,她们吃得安静,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她端着空盘子回到厨房,锅里还剩一些。不多,十几个,够两个人吃,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那些饺子,犹豫了一下。
然后拿起一个碗,盛出一半,拿起一双筷子,端着碗推开门,往院子里走。
花景春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穿着那件黑色斗篷,里面是白色的袍子,斗篷很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显得他更瘦了。
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石像。
她走到他面前,什么话也没说,把碗和筷子塞到他手里。碗是热的,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饺子,又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有一种意想不到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
梅映雪没有看他。她把碗塞给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映雪。”
他喊她。声音很轻,哑哑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没有回头,她走回厨房,端起自己那半碗饺子,在灶台边坐下。饺子有些坨了,皮粘在一起,她用筷子拨开,夹起一个,塞进嘴里。
她嚼着饺子,嚼着嚼着,嚼不出味道,她想起他刚才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像是有光……上一世也是花景春和她一起过的冬至,现在又是他们两人。
她把那半碗饺子吃完了,碗底剩了一点汤,她端起来喝了。放下碗,她坐在灶台边,听着外头的风声,风很大,呜呜的,把树枝吹得东摇西晃。
她不知道他走了没有,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那碗饺子,不知道他坐在那把瘸腿椅子上,会不会冷。她没有出去看。
她就那么坐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亮着,橘红色的,一明一暗。
她看着那些余烬,想着他刚才说的那句“映雪”,声音很轻,哑哑的……她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念到最后,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她还没来得及收,就自己落下去了。
她站起来,把碗洗了,把锅刷了,把厨房收拾干净,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把瘸腿椅子上,放着一个空碗,筷子搁在碗沿上,端端正正,她走过去,弯腰把碗拿起来。
碗还是温的,她把碗和筷子收起来,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把瘸腿椅子空着,孤零零地摆在那里,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椅面上,薄薄一层,她收回目光,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