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映雪看清了那张脸,是那天那个妇人,顾鹤楼的母亲。
她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有些慌。
方丈说过,让她别在前头露面,她应该赶紧走,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
斋堂里,方丈和那妇人坐在一起,面前摆着梅映雪做的饭菜,一碟凉拌木耳,一碟清炒白菜,一碟豆腐干,还有一屉馒头。
那妇人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咦”了一声。
“方丈,寺里换做饭的人了?”
方丈道:“是,新来了一个帮工。”
妇人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嚼着,点了点头:“这凉菜的味道,吃着怎么这么熟悉?像是……像是青州的调法。我老家就是青州的,这味道,多少年没吃过了。”
梅映雪整个人僵住了。
青州。她来京城这么久,从没遇见过青州的老乡。
那些嫂子们有从崇州来的,有从蓟州来的,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可没有一个是从青州来的。
现在她遇见了,隔着墙,隔着身份,隔着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距离,她偷偷探出头,又看了那妇人一眼。
那妇人正拿着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就着那碟凉拌木耳慢慢吃着,吃相斯文,可吃得香,一点不嫌弃这粗茶淡饭。
梅映雪看着那张脸,心里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了。
不是羡慕,是……向往!
她想着,要是以后能活成顾夫人这样的人就好了,穿戴得体,说话温和,信佛行善,儿子不听话了就管教,管教好了就宽心,日子过得有盼头,有奔头,心里是满的,不是空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被冷水泡得发红的手。
可……这双手杀过人,她配吗?她配向往那种日子吗?她转过身,脚步虚浮地往后院走,连自己怎么走回去的都忘了。
开春之后,花景春还是没来。
梅映雪上街买菜,方丈给了她二十文,让她买些便宜的菜就行。
她每次出来,都会偷偷从自己的钱里添几文进去,多买些豆腐、豆芽、青菜,变着花样给那些女尼们做。她们收留了她,管她吃住,虽然不给工钱,可这份恩情她记着。
她帮不上别的忙,只能让她们吃得好一些。
菜市场在城东,一条窄街,两边摆满了摊子。
卖菜的、卖豆腐的、卖干货的,一家挨着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蹲在一个菜摊前,正和卖菜的大娘讨价还价。
“大娘,这白菜能不能便宜一文?”
“姑娘,我这白菜是今天早上刚拔的,你看这叶子,多水灵……”
旁边有个说书摊,支着个棚子,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里面,手里拿着块醒木,正说得唾沫横飞。梅映雪每次来都能听见他在说,说的都是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的事,真的假的掺在一起,听个热闹,卖菜的大娘白了一眼,嘟囔道:“整天嘟噜嘟噜的,也不嫌口渴,在我摊儿旁边吵了一上午,耳朵都给他吵聋了。”
旁边卖杂货的大爷笑道:“行啦,知足吧,咱这种穷人,每天还能听书,多好的事。”
梅映雪笑了笑,没接话,她把白菜放进竹篮里,付了钱,站起来,正准备走,说书先生的声音飘进她耳朵里。
“……再说这宁安侯,自打继承了侯位,那可真是在京城八面玲珑,上次李太傅做寿,他亲自登门贺寿,礼数周全,把老太傅哄得高兴得很。听说李太傅有意将自己的孙女许配给他,那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也标致……”
后面的话,梅映雪没听进去。
她只听见“许配”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又顺着耳朵扎进心里,疼得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竹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从她身边走过,她们有说有笑,一切都好好的,和她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脚下的路很长,很长,走过城门,走过那片光秃秃的田野,走到清净寺门口,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着“清净寺”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后院,把竹篮放下,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好。
做完这些,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
然后她抬起手,照着自己的脸扇了一巴掌,很响,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
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可她不觉得疼。
“蠢。”她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又抬起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太蠢了。!”
她靠在那扇门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眼泪涌出来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凶,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又不敢让奶奶知道,躲在被窝里哭一样。
她怎么能这么蠢?她不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了,她早该明白,他是侯爷,她是什么?他总会娶妻,总会生子,总会过他的日子。她算什么?她什么都不是。
那些天里,他坐在院子里看她,她心里偷偷地欢喜着,以为那目光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可那算什么?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新鲜劲儿,过了就过了,他这么多天没来,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心想:花景春!你来招惹我干嘛……
刚刚对他燃起的希望,又一次被现实的冷水泼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