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秋香色褙子的妇人,穿戴得体,说话温和,信佛行善。
她想成为顾夫人那样的人,她太想了,想要到心里那根阴暗的藤蔓又舒展开来,缠着她,缠得她喘不上气。
终于她睁开眼了。
小屋还是那间小屋,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
花景春趴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睡着了,他的下巴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乌青一片,脸色还是那么白。
她动了动手指。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他看见她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想试试还烫不烫。她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落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也没有说话,盯着面前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
她就盯着那道裂缝,像在数它有多长。
花景春把汤药端过来,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去,仰头喝了,把空碗塞回他手里,全程没有看他一眼,花景春把碗放下,坐在床边,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他也就那么坐着。
他在她这里待了两天,喂她喝药,给她端粥,扶着她在院子里走一走,她身体渐渐好了,不烧了,不咳了,能下床了。
第三天,她甚至蒸了一锅馒头,热气腾腾的,麦香飘满了整个厨房,她端着馒头往前院送,方丈接过馒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女尼们也看她,目光里有担忧,可没人开口。
她好了,不烧了,不咳了,能做饭了,能干活了,可她像一具行尸走肉。该做什么做什么,做完就回屋,坐在床边,盯着那面墙,和女尼们也不说话了,和方丈也不说话了,和谁也不说话。
方丈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花景春没有走,他坐在院子里那把瘸腿椅子上,咳嗽,一声接一声。
他拿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把手放下来,继续坐着,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嘴唇没有血色,眼底乌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她端着空盘子从斋堂回来,走过他身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叫她。
她推开小屋的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盯着那面墙,又开始发呆了。
门被推开了,她没有抬头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微微发着抖。
“映雪。”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知道你不想搭理我……我以后不来缠你了,可你别这样吓唬我,求求你……别这样!”
她低着头,没有动,他的手收紧了,握得她手骨发疼。
“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你不想见我,我就滚出京城,你想回青州,我让人送你回去,再也……不去烦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泪落下来。
一滴,两滴,滴在她手背上,滚烫的,她低头看着那些泪珠,看着它们从她手背上滑下去……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花景春那张脸本来就好看,现在沾了泪,更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碎的美,睫毛湿了,黏在一起,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去,滑过苍白的皮肤,滑过干裂的嘴唇,滴在下巴上,悬着,然后落下来。
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指腹触到他的皮肤,凉的,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不敢动,不敢呼吸。
她看着他的眼睛,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好看,可她的眼睛是空的,没有光,没有温度,像两口枯井。
“帮我嫁进顾府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顾鹤楼的夫人,你答应吗?”
花景春看着她,他看着那双空洞的,没有光亮的眼睛,看着嘴角那抹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嘴角只弯了一瞬,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我答应你。”
梅映雪看着他,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她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盯着那面墙。
花景春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他的手指空了,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凉的。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树,柏树四季常青,可冬天里颜色发乌,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咳嗽起来。
这次没有捂嘴,咳得很凶,咳得整个人弯成一张弓,咳完了,直起身,袖子上沾了几点暗红。
他把袖子翻过去,遮住那几滴颜色,往后院门口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和来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