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的脸色好了些,他看见她进来,嘴角弯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桌上那两碗元宵冒着热气,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飘散。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元宵,白胖胖的,浮在清汤里,像几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黏黏的,糯糯的。
她抬起头,看了花景春一眼。他也在吃,吃得很慢,一个元宵要咬两三口,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他身上的中药味很重,奶奶还在时,梅映雪经常去抓药,这些味道她熟悉得很。
她放下勺子,思虑很久,最终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
花景春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那碗元宵上,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是报应吧……”
梅映雪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觉得有些……凄凉。
吃完元宵,花景春站起来,把氅衣拢了拢:“我明日离京,有些事要办。你在府里有什么事找管家。”
梅映雪点了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庑尽头。
她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笼,风一吹,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第二天,阿敏跑来说,侯爷走了,天没亮就走了……
半个月过去了。
梅映雪的仪态比刚来时好了许多。走路时裙摆不再乱晃,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行礼时手放的位置不偏不倚。
赵嬷嬷点了头,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戒尺在桌角敲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孙先生教了她许多字,她认得很认真,一个一个记,一个一个写。如今给她一本书,她能从头读到尾,虽然有些句子还是不太懂,可字都认得,只是写出来的字,到底有些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
孙先生看着那一张纸上没一个能正眼瞧的字,叹了口气:“罚你抄三遍今日所学的知识。”
梅映雪抠着衣角,点了点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抄完了,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姐姐,你无聊吗?”阿敏托着腮看她。
梅映雪想了想,点了点头,她不敢上街,怕碰见从前认识的人,她的身份还没公开,花景春说这件事要慢慢来,急不得。可在这侯府里待了半个月,她连后院那几棵树的方位都摸清了。
“要不,咱们在府里转转?”阿敏说:“管家不是说了吗,姑娘若是无聊,可以在府里转转,或者戴上帷帽,让两个随从跟着,出去逛逛也行。”
梅映雪想了想,府里转转最安全。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让阿敏去叫了那个领路的小丫鬟。
小丫鬟叫翠儿,十五六岁,圆脸,话不多,走路很快,她走在前面,梅映雪和阿敏跟在后面。
出了偏院,穿过一条长廊,拐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梅映雪这才知道,自己住的偏院只是侯府的一角。
前院、正厅、花园、厢房、后罩房……一进连着一进,走不到头,廊庑相连,抄手游廊从这头通到那头,下雨天不用打伞。
花园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回廊,池塘里结着薄冰,冰下有锦鲤慢慢游动,红的白的。
可这侯府太空旷了。
走了半天,没碰见几个人,偶尔有一两个仆役走过,远远看见她,停下来行个礼,又匆匆走了。安静得不像住着人的地方。
梅映雪想起老侯爷从前有许多妻妾,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翠儿,老侯爷的那些姨娘们呢?”
翠儿想了想,说:“老侯爷去世后,侯爷发了一笔银子,愿意回娘家的就回了,不愿意回的自己找地方安置了。还有几位,拿了银子走了。”
梅映雪点了点头,她想起花景春说过的老侯爷的正妻刘氏:“那老夫人呢?”
翠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为难,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低着头走了几步,才小声说:“老夫人在西院。姑娘还是别往那边去的好。”
“怎么了?”
翠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自从老侯爷去世后,老夫人精神就不太好。伺候她的仆人都被她打伤了好几个,换了三四拨人了,没人愿意去。”
她顿了顿,“侯爷虽没说,但大家都默认了不让老夫人出来,她院子门口有看守……”
梅映雪没再问了。
她站在回廊下,看着西边的方向,那边有几棵老槐树,树下隐约露出一角灰瓦的屋顶,没有人声,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往偏院走。
这是花景春的家事,和她没关系,她只是一个挂着侯府小姐虚名的陌生人,她没有资格管,也不想管。
回到偏院,天已经快黑了。
阿敏去厨房端饭,她坐在桌前,把今天抄的学的摊开,一张一张看。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比起昨天,似乎好了那么一点点。她拿起笔,又写了一张,写完,搁下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腊梅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淡淡的,甜的,在冷冽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她不知道花景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那些事办得怎么样了,不知道他身上的病,到底好了没有。
她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