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花景春回来了。
天已经黑了,梅映雪还在屋里练字。
孙先生让她每天写十张大字,她不敢偷懒,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字比刚来时好了些,可还是没什么美感,横不平竖不直,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她正写着,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花景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松绿色的圆领长袍,外头没罩氅衣,大概是天气暖了,用不着了。
可他还是那么瘦,她想起身,他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写,她重新低下头,可手里的笔再也落不下去了。
他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阿敏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给他倒了杯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蜡烛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她写着字,可她的心全在他身上。
余光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在烛光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可精神比走之前好了些,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不像从前那样死气沉沉了。
他身上那股药味更重了……许久过后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他用手抵着额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苍白的皮肤照得忽明忽暗,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没有血色,微微抿着。
一阵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谷雨时节特有的潮湿气,凉飕飕的。
她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那件灰鼠皮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就在她的手将要收回的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像是蒙着一层雾,湿漉漉的,水汽氤氲,像是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竟从那层雾底下看到了一种委屈……
她的心软了一下,只一下,像春天河面上的冰裂开一道缝,底下的水流出来,带着融雪的气息。
他抓住了这心软的一瞬,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站起来,将她抵在桌边。
砚台倒了,墨汁洒出来,洇湿了那张还没写完的字。
她的背抵着桌沿,无处可退,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道细细的血丝,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苦涩的、浓烈的药味,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微微发着抖。
他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近,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的唇在靠近她的唇,近到她能感受到那上面微凉的温度。
就在将触未触的那一瞬,她偏过了头。
他的唇落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擦过去,像一片落叶被风吹偏了方向。
他没有动,就那样停在那里,额头抵着她的鬓角,呼吸一下一下,很沉,很重。
她闻着他身上的药味,那苦涩的气息钻进她鼻腔里,让她清醒过来了。
她偏着头,看着旁边那盏烛台,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看见他笑了,可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落在她的脸颊上,滚烫……烫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幽怨又深情。
“映雪。”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别嫁给他。好不好?”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滴已经滑进他嘴角的泪,看着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然后她摇了摇头,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自己也不愿意做的事。
他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随后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两步。
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落荒而逃。
衣袍带起的风把桌上那盏烛台吹灭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灰蒙蒙的,照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问问他身体好些了吗,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中了毒,想问问他为什么不找大夫解毒。
可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她低头看着那张被墨洇污了的字纸,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学这些规矩,学这些字,学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学着做一个高门大户的小姐,可她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
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她想要顾夫人那样的日子,穿戴得体,说话温和,信佛行善,心里是满的,不是空的。
可她真的想要吗?还是只是觉得那样的日子“应该”是她想要的?
窗外,谷雨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竹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低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春天将尽时特有的那种又新鲜又颓败的味道。
她想起青州,想起谷雨那天,他站在她的馒头摊前,问她馒头怎么卖。
那是第一世的开始,现在又是谷雨了。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他们重来了一次,可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走。
她伸出手,接住窗外的雨丝,凉的……她把手收回来,关上窗,转过身。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灰蒙蒙的方框。
她苦笑出声,既然决定了……哪怕错也错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