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不急不慢：“今天我睡床上，你睡地下。”

顾鹤楼抬起头，瞪着她，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若想跟我好好过，往后我定会一心一意对你，你若不想，那就把表面功夫给我做好。”

随即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很短，可磨得锃亮，在烛光下闪了一下。

她撩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手起刀落，在胳膊上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殷红的，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床上那块白布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顾鹤楼的酒一下子醒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瞪着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拢：“你……你疯了？”

梅映雪没有看他。

她把那把小刀往地上一扔，刀落在他脚边，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鹤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刀上，又跳开，整个人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

梅映雪没有理会他，把凤冠上的珠钗一支一支拔下来，放在桌上，又解开嫁衣的纽子，脱了外袍，搭在衣架上。

然后她上了床，拉过被子，盖上，闭上眼，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自家屋里一样，全然不顾旁边还有个吓傻了的男人。

顾鹤楼站在墙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看着她闭上眼，看着她呼吸渐渐平稳。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又深吸一口气，打开衣柜，从里头翻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床板硬，地板也硬，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床上那个人呼吸均匀，睡得像死了一样。

第二天一早，梅映雪醒来的时候，顾鹤楼已经起来了。

他把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自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穿上衣裳，顾鹤楼听见动静，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的脸有些红，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走吧，去给爹娘请安。”他闷声说了一句，率先走出门。

梅映雪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上，谁也不说话。

到了正厅，顾大人和顾夫人已经坐在上面了。顾夫人穿着赭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端庄大气，眉眼间全是笑意。见他们进来，连忙招手：“来了？快过来。”

梅映雪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顾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有些红：“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把一个红封塞进梅映雪手里，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儿话。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问她府里住得惯不惯，问她想吃什么。

梅映雪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不小，举止得体，赵嬷嬷教的那些规矩，她都记在心里，没有一处差错。

顾夫人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慈爱，又拉着她的手说：“雪迎啊，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从小在外头吃苦，好不容易回来了，又嫁到我们家来。你放心，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拿你当亲闺女待。”

梅映雪低着头，嘴角弯着，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可她的心在往下沉。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奶奶，想起青州，想起那个小院，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随即她抬起头，看着顾夫人那双慈爱的眼睛，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多谢母亲。”

顾夫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顾鹤楼从小被惯坏了，脾气不好，让她多担待。

说她还年轻，不急着要孩子，先适应适应。

说若是顾鹤楼欺负她，尽管来告诉她，梅映雪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想，这位顾夫人是个心善的人但也是个聪明人。

她看出来她和顾鹤楼之间不像表面那么和谐，可她不说破，只是用这些话来点她。

从正厅出来，顾鹤楼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急着逃离。

梅映雪走在后面，不急不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回了院子。

安生的日子没过几天，阿敏拿着一封信，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姐姐，侯爷送来的。”

梅映雪接过信，拆开，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听云阁。”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心猛地跳了一下，又慢慢平复下去。

第二天，她戴了帷帽，带着阿敏，去了听云阁，阿敏在楼下等着放风，她一个人上了四楼。

四楼最隐秘的那个房间，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花景春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看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坐下来。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唱戏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茶喝了两盏，她站起来：“我走了。”

他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拉开门，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只是叫来喝了一壶茶。

可她的心一直悬着，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她就是不安。

她知道他有事瞒着她，可他不说，她也不问。

往后的几天，花景春隔三差五就让她来听云阁。

每次都一样，一壶茶，两盏杯，坐着，不说话。

她不敢不来。她心虚，她怕他。

怕他把她从这场梦里拽出来，她知道这个身份是假的，这个婚约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只要他一句话，她就会从云端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她开始害怕了。

每一次接到信，心都会猛地跳一下，每一次走进那个房间，手都会发抖，每一次看见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她都会想，他是不是要摊牌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喝茶，看她。

那种感觉像是在猫捉老鼠，老鼠已经跑不动了，猫却还不急着吃，只是用爪子拨来拨去，看着老鼠惊恐的眼神，享受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他在报复她，她知道。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他也没有。

她站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而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还是说了出来：“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嫁进了顾府。如果让别人看到我老跟你见面，别人会怎么想？”

花景春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强撑着镇定的脸，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你再来最后一次吧。”

走出去很远，梅映雪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抖。

……最后一次，他说最后一次。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