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梅映雪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没喝。
窗外的街市已经安静下来,偶尔有更夫经过,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老长,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她在等小荷。
小荷下午就出去了,帮她打探侯府的事。
她其实没指望在侯府找到花景春,侯府这边,她原本都没往这个方向打算,只是在顾府那边落了空,才忽然想起来,顺手让小荷去打听一下。
因为她觉得,花景春不会去侯府。
虽然花景春从来没说过他讨厌侯府,可梅映雪知道那是他深恶痛绝的地方。
如果一切是真的,他是宁安侯府流落在外的独子。老侯爷年轻时在外头惹下的风流债,生母是个唱戏的……他在戏班子里长大,后来回侯府,认祖归宗,成了宁安侯府的世子。
这是上一世所发生的。
梅映雪依稀记得上一世,花景春提到侯府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感,像是提起一个他连恨都懒得恨的地方。
也对,毕竟上一世回到侯府,他还被自己的嫡母下了毒。
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花景春,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的脾气……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她什么都不了解。
她和他纠缠了两辈子,可她知道的他,都是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第一世他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她都没弄清,第二世他是侯府世子,可他为什是侯府世子?他经历了什么?他的嫡母为什么要害他?
这些问题,她从来没问过。
她只是被动地接受,被动地看着他出现,又看着他消失。
想到这里,她的眼睛里渐渐多了一些光亮,既然不知道他的过去,她就去查。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荷推门进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跑着回来的。
“小姐,”她走到梅映雪面前,压低声音:“侯府的事,我打听了。”
梅映雪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她。
“说。”
小荷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倒出来:“没什么乞丐在门口被人抬进去这种事,至少最近没有。我找了侯府外头摆摊的老头打听,他说侯府这半年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新鲜事。老侯爷身子骨还硬朗,府里的小姐们前年有几个陆续出嫁了。”
梅映雪听完,沉默了片刻。
果然,什么都没打听到。
她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指腹在鼻梁上按了按,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小荷站在旁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梅映雪放下手,睁开眼,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小荷,你去歇着吧。”
“小姐……”
“去吧。”梅映雪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小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
梅映雪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没有在想侯府的事了,她在想那个戏班——福和班。
顾府的寿宴上,那些唱戏的伶人里没有花景春……
她忽然站直了身子。
那些伶人。
他们一定知道花景春的事。
她在顾府看了三天的戏,台上的伶人她认识的不多,可那个唱主角的徐生她认识。
梅映雪关上窗户,她走回桌前坐下,拿出账本,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一早,梅映雪把小荷叫到跟前。
“再去打听一下,那个福和班,在京城会逗留多久。”
小荷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了。
梅映雪坐在桌前,等着。
半个时辰后,小荷回来了。
“小姐。”她喘着气,显然是跑着回来的:“打听到了。那个福和班从扬州来一趟京城不容易,不会只唱顾府这一场。他们接下来会在听云阁演出,三天后开始,连演五天。”
梅映雪手里正翻着账本,听到“听云阁”三个字,手指一滑,账本从手里滑落下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地上那本摊开的账本,墨迹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
听云阁……
小荷弯腰把账本捡起来,双手捧着递给她,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你没事吧?”
梅映雪接过账本,手指按在封面上,稳了稳。
“没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接着说。”
小荷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消息也倒了出来:“小姐,我打听了……那个戏班的名角是姓徐的,就是顾府寿宴上唱主角的那位,不是您说的那位花公子。”
梅映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账本的封面。
纸页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第一世,花景春明明说他是戏班里有名的角儿,他的嗓子,他的身段,他那张脸,如果他都不是名角,那天理难容。
可小荷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难道第一世花景春在骗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她的心窝里……
可现在这些消息都是错的,花景春不在青州,不在京城,不在顾府,不在侯府,连戏班里都没有他的影子。
她查到的每一条线索都是死路,每一个方向都走不通。
他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梅映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账本放在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封面上松开。
“小荷。”她睁开眼,声音很稳:“明天,我们去听云阁。”
第二天,天刚亮,梅映雪就起来了。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穿素净的衣裳。
她让小荷从箱子里翻出了那套压箱底的行头,头上戴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挂了红宝石耳坠,手腕上套了一只白玉镯子,通体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小荷一边给她戴首饰,一边偷偷打量她,心里暗暗咋舌,小姐这是要去唱戏还是去看戏?
梅映雪从铜镜里看见小荷的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是去显摆,是要有气势。”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更仔细了。
收拾停当,梅映雪站在铜镜前看了一圈。她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戴着价值不菲的首饰,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沉稳而疏离,像是一个江湖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老手,而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梅映雪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可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带着小荷走进去,没有去二楼的雅间,直接在大堂找了个位置坐下。
大堂很宽敞,摆了十几张八仙桌,桌子上铺着蓝布,摆着茶壶茶碗。
正前方是一个戏台,不大,可精致,台柱子雕着莲花纹,台顶上悬着一排灯笼,把整个台子照得亮堂堂的。
伙计迎上来,堆着笑脸:“客官,听戏还是喝茶?”
“都要。”梅映雪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上壶最好的龙井,再上两盘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