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是蚕丝填的，很软，砸在脸上没什么声响，只有“噗”的一声闷响。

可那一下的力气不小，砸得花景春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头发散了满脸，遮住了半张脸。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一出。

不管怎么说，就他这张脸，不管是男是女，对他都是小心翼翼的，舍不得碰，舍不得摔。

这个女人倒好，不按常理出牌……进来没说几句好听的话，先动手砸人。

花景春拨开脸上的头发，看着梅映雪，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梅映雪以为他要生气了，可他没生气，他看着她，忽然笑出声了。

他好像真的很高兴，笑声不大，带着一种哑哑的磁性。

梅映雪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枕头，看着他笑，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不气了那一百两不能白花。

她把手里的枕头丢到一边，起身往床边一坐，床板被她坐得吱呀一声响。

她用手肘戳了戳花景春的肩膀，动作谈不上温柔，但也算不上粗鲁，就是那种熟人之间才会有的随意。

“往里挤挤。”她说，声音比刚才平静多了，带着一丝疲惫：“我睡外面。”

花景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他大约是在琢磨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花了一百两，进了屋，聊了几句莫名其妙的闲天，拿枕头砸了他的脸，现在要和他同床共枕，却连衣裳都不脱。

他动了，往床里头挪了挪，长发在枕头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

床不大，但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他睡到了靠墙的那一侧，把外面这一侧让了出来。

梅映雪正准备躺下，一只手伸过来了。

花景春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可那丑陋的疤痕还在，就在梅映雪看着疤痕出神时，那只手伸到她领口处，指尖捏住了她衣领的边缘，往上提了提，像是在帮她解扣子。

梅映雪瞬间反应过来，一巴掌拍了过去“啪”的一声脆响，扇在他的手背上。

花景春的手缩了回去，手背上红了一片。他看着那片红，又看了看梅映雪，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只是正常睡……”梅映雪的声音有些恼，压低了说，像是在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别乱动。”

花景春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把自己那床被子拉起来，从肩膀盖到腰，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截长发散在枕头外面。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被人吵醒了又懒得计较的人，翻个身继续睡。

梅映雪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把叠在床尾的那床被子拿过来，抖开，铺在自己身上。

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外，背对着花景春。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夜风声。

可梅映雪睡不着，脑子清醒得像刚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她侧躺着，看着对面的墙壁。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和被子摩擦的声音，头发在枕头上蹭动的声音。然后是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已经睡着了。

花景春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梅映雪还是听得见。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往身后瞟了一下。

花景春面朝墙壁侧躺着，被子拉到肩头，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一捧长发。

他的头发很长，长到就算是躺着也铺了半个枕头，黑色的发丝散在白色的枕面上。

第一世的时候，梅映雪还嫌弃过他的头发太长。那时候他刚搬到她隔壁没多久，有一次她给他送馒头，他开门的时候头发是散着的，半干半湿，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把衣领都洇湿了。

她看了他一眼，说：“你一个男人，头发留这么长做什么？”他笑了笑，没说话，那时梅映雪还不知道他是唱戏的。

如今他的头发还是这么长，长到了腰际。他大概已经很努力地往床里头缩了，可头发还是离她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好几缕发丝从枕头边缘垂下来，落在她的枕头边上，黑黝黝的，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梅映雪挪了一下头，想给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随即发丝被她的脑袋压住了。

花景春轻轻“嘶”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睡意，含糊得像是在梦里发出的。

梅映雪这才发觉，赶紧把头往旁边扭了扭，把压住的那几缕头发让出来。

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拢了拢，指尖触到发丝的时候，滑滑的，她顺着发丝的方向捋了捋，把头发理顺了，放回花景春那一侧的枕头上。

动作做完，她才觉得有些尴尬。

她轻咳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口水，小心翼翼地吐出来。她转过身，面朝外，背对着花景春，把被子拉到下巴，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发香还在，像是刚洗完澡之后留在发丝上的皂角味，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不一样。

那股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怎么赶都赶不走。

梅映雪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静下心来，静下心来……

可她怎么也静不下来，身后的呼吸声变得平稳了，花景春的呼吸很有规律，一涨一落，不急不慢。

他睡得很沉，沉到连翻身都不翻一个，就保持着那个面朝墙壁的姿势，像一只蜷在窝里的猫，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占地方，不动弹，不发出声响。

梅映雪知道今晚自己是睡不成了，太多事需要她想了。

她睁开眼，烛火的光在墙纸上跳着，把那些缠枝莲的暗纹照得明明暗暗。

她在想，该怎么把花景春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