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偷偷地偏了偏头,眼角往花景春那边瞟了一眼。
花景春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还是能看出他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有些失落。
梅映雪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点窃喜,像是一盏快灭了的灯,又亮了起来。
如果他不在意,他为什么要失落?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了他的陌生人,他应该无所谓的。
这个念头在梅映雪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把这个念头按住了,没有让它继续往下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小丫鬟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架子上,低着头退了出去。
梅映雪站起来,走到架子前,就着温水洗了把脸。水是温的,扑在脸上很舒服,把泪痕洗掉了,把疲惫洗掉了一小半,可眼眶还是红的。
她拿起帕子擦干脸,把帕子搭回架子上。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
花景春已经躺好了,面朝墙壁,和他昨天一模一样,连蜷着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梅映雪在床沿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搁上床,她在外面睡,和昨天一样。
被子叠在床尾,她拉过来抖开铺在身上,躺下来,面朝外,背对着花景春。
梅映雪睁着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
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她想,这个骗子,装得再像,还是会露出尾巴。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她闭上眼,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可心里的那点光亮没灭。
第二天,梅映雪是被光晃醒的。
窗户纸被晨光照得发白,亮堂堂的,刺得她眼皮发疼。她皱着眉睁开眼,还没有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
然后她看见花景春正看着她。
他侧躺着,面朝着她的方向,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上。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就那么看着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也许刚醒,也许已经看了很久了。
梅映雪没有躲,她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笑了一下。
“今天好好吃饭啊。”她的声音有些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我今晚就不来了。”
说完,她没有等花景春回答,掀开被子坐起来,走到架子前用昨晚剩下的水又洗了把脸,水已经凉透了,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一个哆嗦。
她拿起帕子擦了脸,把帕子搭回去,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顿了两秒,推开门出去了。
小荷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等着,看见她出来,连忙站了起来,把手里捧着的热包子递过来。
“姑娘,刚买的,还热着。”
梅映雪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汁水很足,烫得她吸了口气。
她一边嚼一边往外走,小荷跟在后面,两人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梅映雪靠在车壁上,手里的包子吃了一半,她咬着包子,脑子里转着的却是别的事。
花景春大概是可以顺利从萃芳阁出来的,可出来了之后呢?他出来了,她还是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福和班到底对他做过什么?一个戏班,一个被卖到像姑馆的伶人,这中间隔着多少事?
还有他的脚筋。五年前的冬天,大雪天,他一个人待在练功房裡,把自己的脚筋挑了。徐生说他是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可她不信。
他挑了自己的脚筋,就等于把他的嗓子、他的脸、他练了十几年的功夫,一起扔了。
他连唱戏的资格都不要了,他到底在恨什么?或者说,他在怕什么?
梅映雪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理了理,理出一个头绪来在离开京城之前,她要把这些事弄明白。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不想带着一肚子疑问走,心里堵得慌。
不凭别的,就凭她心里对那个人,对他的那一点亏欠也好,别的什么也好,不管了,她就是想知道。
马车拐了个弯,巷口的阳光照进车帘的缝隙里,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同一时间,萃芳阁三楼那间房里,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
黑衣人翻窗进来,动作和昨夜一样干净利落,落地的时候连地毯都没发出声响。
花景春还坐在床上,被子没叠,摊在那里,他也没管。
黑衣人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唇嚅动了好几下,欲言又止。
他想问问那个姑娘是谁,一大早从公子房间里出来,公子还让她睡在自己床上,这算什么?可他不敢问……昨晚上那个姑娘掐着他的下巴凑得那么近,他都看见公子的耳朵红了,可他不敢提这个。
花景春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今日你就跟着那个姑娘,瞧瞧她今天干什么。”
黑衣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公子……那什么时候安排你离开这里?”
花景春的眼睛里闪过一瞬的阴沉,像一片云遮住了日头,很快又过去了。
“我现在离开萃芳阁,他们定会怀疑是她的所为。先不急,如今有了出萃芳阁不费事的办法,那就等我正大光明走出了萃芳阁再离开吧。”
黑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翻了出去。窗纸轻轻鼓了一下,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