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像心跳。
梅映雪走下楼梯,走出醉仙楼的大门。她的眼泪已经干了,可眼皮还肿着,眨一下就觉得涩。
小荷站在马车旁边,手里还捧着那包桂花糕,油纸包已经凉了,糕的热气散尽了,油渍从纸里渗出来,在纸上印了一圈一圈的印子。
梅映雪上了马车,小荷跟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那包桂花糕搁在小荷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糕递过去。梅映雪接过来,拆开油纸,这本是给花景春买的,她担心接他太早,他没吃到饭会饿……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从舌尖漫开。
她嚼了两下咽了,第二口嚼在嘴里,尝不出味道了,像嚼一团湿了的棉花,第三口她没咽下去,噎在喉咙里。
她又咬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小荷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梅映雪,她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要开口都闭上了。
她清楚这个花公子在姑娘心里的分量,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梅映雪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放回油纸上,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去听云阁。”
马车在听云阁门口停下。她走进大堂,直接走到柜台前面,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小二,正在擦茶杯,用一块蓝布捏着杯沿转。
“福和班呢?”梅映雪的手指搭在柜台上。
小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福和班?昨天就启程回扬州了。说是京城的事儿办完了,回老家去了。”
梅映雪的手指在柜台上攥了一下,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她转过身,走出了听云阁。
马车回到悦来居,梅映雪下了车,阿敏从大堂里迎出来,脸上还带着笑,想问“接到了吗”。
可看见梅映雪的脸色,她的笑收了,梅映雪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说话,上了楼。
阿敏站在原地,看着楼梯口,嘴巴微微张着。她扭头看了看小荷,小荷摇了摇头。
“姑娘没找到人。”小荷说。
梅映雪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她走到床边,连衣裳都没脱,把鞋蹬掉了,倒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全黑了。
窗户纸上看不见光,是半夜。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时辰,口干,头也疼,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没有起来,躺在那里盯着墙壁。
突然,窗户那边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窗框上刮了一下,梅映雪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一下。又一声,窗轴转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了。
不是风,是人!动作很快,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地毯把所有的脚步声都吞了,梅映雪的手从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把刀。
刀刃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没有出声,她握住了刀柄,身体绷紧了,呼吸压得极慢极慢。
窗户又响了一下,关上了。
她躺着没有动,等了几息,房间里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
她慢慢地坐起来,手握着刀,用另一只手摸了床头的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一下。
火光亮了一下,照出桌面上一个白色的东西,一封信,房间里的窗户关着,窗帷垂着。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桌边,把火折子凑近。
信纸是素白的,折了两折,没有封口,就这么搁在桌上。她把刀放在桌上,拿起信纸打开。
字迹很清瘦,笔画细,墨迹不浓,有些地方下笔轻,字迹淡得快看不清了,她认得这是花景春的字。
“姑娘与我不过相遇一场,承蒙你如此厚待。我已平安离开京城,不必挂念。若将来有缘,自会再见。”
梅映雪看着这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落在“再”字上,墨迹晕开了,那个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
她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攥成了一团。
“好你个花景春。”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带着鼻音:“不告而别。”
她把信纸展平,铺在桌上,用手指把褶皱一下一下地按平,按了好久。
纸面上都是泪痕,有的干了,有的还没干,摸上去潮潮的。她把信纸折回原来的样子,塞进了枕头底下,和那把刀放在一起。
不管花景春跑到哪里,她终究会找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