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我就是并州人,闭着眼都能走。”
小荷笑了一下:“那我跟您打听个事儿。顺天镖局,您知道吗?我们有些货要运,想找个靠谱的镖局。”
车夫“嗯”了一声,缰绳在他手里松了一下又收紧了。
“顺天镖局啊,知道。开了两年了,不算大,可那个当家的武功好,讲信用,刚来的时候没人知道他们,接了几趟镖,走得稳稳当当的,货没出过岔子,价也比别家公道。这两年生意好起来了,好多晋商都找他们。”
小荷的眼睛亮了一下,回头看了梅映雪一眼。梅映雪靠在车壁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却有些颤抖。
“两年?”小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那是从哪儿搬来的?”
“这个我倒没打听过。”车夫想了想:“听口音吧,当家的说话没什么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不过他手底下那些镖师,好多说话带青州腔。听说是当家的在青州待过一阵子,那些镖师都是他从青州带过来的。”
梅映雪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那您知道这镖局的当家的,是哪里人吗?”梅映雪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去,不大,可很清楚。
车夫想了想:“听说他自称是并州人,可他那口音不太像……。”
梅映雪“哦”了一声,语气平平的,可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得她不得不把呼吸放慢来压住它。
马车在一扇大门前停了。
门是木头的,刷了黑漆,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顺天镖局”四个字,字迹端正,撇捺有力。
门口站着两个镖师,穿着一色的青布短褐,腰间扎着板带,板带上挂着腰刀,两个人站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不看路人,也不看对方。
梅映雪下了车,小荷跟在她身后。
门口的镖师拦住了她们,上下打量了一眼,问找谁。小荷走上前,拱了拱手,嘴里说了一句梅映雪没听清的话,音调古怪,像是切口。
那镖师听了,表情变了,也拱了拱手,回了一句,小荷又说了句什么,镖师侧身让开,推开了门。
梅映雪看了小荷一眼,小荷低声说了一句“镖行的规矩”。
梅映雪点了点头,跨进了门槛。
院子里很宽敞,青砖铺地,角落里摆着几排兵器架,架子上插着刀枪剑戟,兵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正堂里迎出来,四十来岁,瘦长脸,穿着一件蓝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小荷又说了几句黑话,那人点了点头,领着她们进了正堂,让她们坐着等,说当家的马上就来。
正堂不大,正中央挂着一幅关公像,画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的,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脚步声从后院传过来,很重,梅映雪抬起头。
走进来的人很高,肩膀宽得几乎撑满了门框,腰间系了一条宽板带,板带上挂着一把刀。
他的脸方正,颧骨高耸,下颌硬朗,皮肤被晒成了深褐色。
小荷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只有站在她身边的梅映雪听见了,小荷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梅映雪站起来,拱了拱手:“当家的,我是梅映雪,从杭州来。我的船队要开拓并州的这条煤炭路线,往后运货的次数多,货量大,想找贵镖局长期合作。”
那人的目光落在梅映雪脸上,他的眼皮很厚,眼珠藏在眼睑下面,只看得到一条缝。
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听,可他的目光从梅映雪的眼睛移到了别处。
“梅东家。”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
梅映雪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她微笑着打量着,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梅映雪知道一个人在故作镇定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嘴唇抿得太紧了,他的下巴收得太刻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泛白。
这个人认识她。
梅映雪没有点破。她又说了一些关于船队、关于煤炭、关于长期合作的话,语气很平和,态度很诚恳,像一个正经的生意人在谈一笔正经的生意。
那人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梅映雪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三日后有一批货要运,需要镖师十五人。”梅映雪把话收了:“当家的能接吗?”
那人沉默了片刻,喉结滚了一下。“能。”他说了一个字,声音还是那么沉。
梅映雪点了点头,又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小荷跟在她后面,步子又轻又快。那个人站在正堂里,看着梅映雪的背影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梅映雪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步子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可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个人还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