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在副驾驶的少年，身姿虽懒，却像入了定，黑色眼珠盯着雨水滑落。

“你老婆怀孕了，你还去玩赛车？”

这一行的伤亡率，可不是闹着玩的。

镰刀一拍方向盘，把得如臂指使。“能怎么办，停不下来啊。有瘾！”

一旦尝过那风的滋味，自由是会上瘾的。

“我开不了了。我哥不让开，就是因为那次车祸。”蔺西丞恨恨道，“都是因为你！”

镰刀他老婆没少让他退赛，家人的关怀嘛，即是禁锢也是爱。但他是个成年人，我行我素，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没人管得着。小孩就不一样了。

镰刀提起来：“哎，上次坐我车里那是你哥不？”

蔺西丞后来多少也知道一点，是镰刀把他送去医院，他哥还搂着他。事后听护工说的时候，他心里可美了，恨不得当时就醒过来。

“嗨呀，不是！”镰刀纠正道，“我是说你晕倒前那段！”

“哪有人花大钱请外人撞亲弟弟的！我可没见过。还有你哥啥毛病，撞了又救。到底想不想你死呢？”

镰刀自己在旁边品了半天，好像终于明白了。

这是他哥不喜欢他玩车，故意来这么一场？这手段，真挺极端的。

镰刀心戚戚凉，有幸灾乐祸。虽然挺有钱吧，但摊上这么一个哥，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汽车到了航站楼，蔺西丞一语不发地提着行李下车，然后又转回来。

镰刀心里一乐，你也跟我玩回马枪？

“你要是不着急的话，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蔺西丞肩头湿了一片，额发也耷拉着，眼睛里依然沉着。雷电闪过时，瞳孔还是会微微一缩。

四周都是急着进站的人流，喇叭声不停。其中有几道或远或近的目光，落在蔺西丞背上。

“有人跟着我呢。”

镰刀关掉收款码，啧声。

唉哟，赚点奶粉钱这么难呢。又是速度与激情又是007的。

机场，VIP通道。

“蔺先生，贵宾休息室在这边哈。”

两人跟着机场勤务人员，蔺西丞闷头往前，镰刀则是因为第一次走VIP，显得有些好奇。贵宾休息室也不知道长啥样。

他虽拿了不少奖金，都存起来了，日常也不挥霍，苦苦哈哈存完小孩学前辅导班、补习班、兴趣班，大学毕业的车房钱，就可以享福啰。

到了贵宾休息室门口，镰刀本来一脚都踏进去了，蔺西丞把行李往里面推，自己却拔腿往外走，害得他这临时保镖也只好跟上。

候机厅。

候机厅来往的人很多，要从里面抓出一两个人，实在困难。

不过，再怎么也比封闭的贵宾休息厅容易。

蔺西丞要是进去了，他哥派来的人只需要守住两个出入口。但是在公众场合，能盯梢还不暴露自身的位置就那么几个。任何长时间停留的人，都值得怀疑。

镰刀瘫在那又硬又凉的座椅上，问道：“这么大的雨，你的飞机还能按时起飞吗？”

“这场雨，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蔺西丞弓着腰，很泄气地把手撑到膝盖上，然而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小块地毯。他这副模样，倒是让一直吊儿郎当的镰刀不敢说话了。

身后拐角处闪过一个人，一对上镰刀的视线，急匆匆跑走。稍后，他和蔺西丞一起把人堵到墙角，命令他拨通给蔺一言的电话。

蔺西丞心里在计较着什么，从他紧绷的手指就可看出一二。

镰刀是外人，这个西装男是外人，机场里所有匆匆走过的旅客当然也是外人。蔺西丞的话，可以对所有外人说，却无法在唯一的亲人面前提起。

他的手臂一阵颤抖，内心铺天盖地的黑洞将他吞没。

西装男的耳机拿在蔺西丞手上，此刻，响起车门开合的声音，平稳的脚步，然后是蔺一言的指令。

“我到了。你们把他带到休息室，就可以退下了。”

休息室有一整面景观玻璃，窗外的雨停了，跑道上的引导灯连成一条光带，一架飞机从地面起飞，隐入夜空。

这是蔺西丞原本要坐上的那趟航班，现在他走进铺满静音地毯的休息室，窗前已有人在等。

橙黄色的灯光照在蔺一言脸上，眼底倒映着跑道的灯，高挺鼻梁融入暗影，一片漫无思绪的空茫。

他总是这样，蔺西丞想，永远高高在上，而自己则是他眼皮子底下的一架小飞机，可以抬起来欣赏，凭着好恶拆合轨道。一堆螺丝钉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

蔺一言收回目光，看着蔺西丞眼底翻涌且极力克制的情绪。

真令人伤心。

蔺一言想起车上听到的话，少年压抑的情愫，怎么也不该是这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你要在这里跟我吵吗，公众场合？”

他手上停着一杯从自助餐台上拿的柠檬水，饮了一口，放回桌上。附近还有几个人在用餐。

蔺西丞接过杯子，摔到地上，刺耳玻璃声让一切过分寂静。

他拔腿往里间走。

服务人员围上来，神色紧张。“先生？”

“没事。”

蔺一言点头，随后，也走进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