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饭厅的灯亮起来了。

蔺家的年夜饭是外面订的，都是最高规格，送过来拆个盒就能吃，但该有的步骤还是少不了。

不能吃的葱姜蒜、菜面装饰都要摘掉，碎骨头也得去了。虾有些冷了，一只只用喷枪烤过再摆盘。

重新整理过的菜肴，自然是没有刚送来时色彩丰富，拍照没那么出片，可毕竟是自己家里吃，舒服是最要紧的。

开胃的冷盘也是有的。今年不知道饭店后厨发什么疯，光苹果就准备了二十多种，都切在一个盘子里，摆成烟花造型，乍一看还像灯笼，很是喜庆。其他菜式，甜的咸的搭配起来，好吃健康不清淡。

王云从灶上取下来一盅解酒的梨汤，走过葱茏的梅树盆栽，把托盘轻轻磕在沉色的桌面。

桌前坐着这座宅子的主人，他腕上绑着仪器，肩膀挨着椅背，已经尽量坐直了，额头还是时不时沉一下，弥漫着酒醉的红。

其实王云是有些害怕蔺一言的，蔺一言也会和她说笑，但给人的感觉不像蔺西丞。

王云是个拎得清的女人，知道这顿饭没她的位置，送汤之后就悄悄转过身。

她瞟了一眼，三个人，一张餐桌六七米长，二少爷坐那么远，夹得了菜么？看样子，好像没人想吃这顿年夜饭。

“只喝了一点，没关系吧？”他的声音模糊不清，朝着旁边的女人。

孟桢解下他腕带的扣子，扫了一眼读数，麻利地放进药箱。

药箱里还放着蔺一言吃的药，其中好几种说明书上写着避免饮酒。

“药就是药，可不会听你的话。哪怕你是喝了一口，喝了一滴，该有副作用就有副作用。”

蔺一言声音慢了一些，无奈道：“人家劝酒，我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那我不管，到时候躺病床的又不是我。”

孟桢理了理衣服，拿起筷子。她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墨绿的长裙铺在西装裤边，手臂搭在蔺一言那一侧的椅子扶手上。

蔺一言今天已经吃了三顿，胃里还泛着酒精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残渣，对着一桌差不多的菜，实在兴不起食欲。

孟桢在他旁边吃着，蔺西丞被花瓶挡去小半张脸，靠着椅背，一直看着这边，手都没抬过。

“西丞。”

他说了一声，遥远的人影就动了，拿起筷子，停了半天又放下去。

“你想一个人坐在那，就让云姨进来分一半菜过去。”

蔺西丞在两人对面落座，抚着一边胳膊肘，架起二郎腿，眼睛里藏着东西，至少他唇边的笑意是不真实的。

蔺一言把梨汤的勺子扔下，连盅推到一旁。

“哦，我还没向你介绍。我的夫人，孟桢。我们已经结婚一年了。”

“小桢她是护理学博士，现在在家照顾我。你们年龄差不多，以后——”

“做了吗？”

蔺西丞换了一边手，捏着嘴唇。蔺一言要开口，他先说了。

“我问你们上过床没有？你，孟桢是吧？怀了吗？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哥生个孩子？”

蔺西丞古怪道：“嫂子。”

孟桢先看了一眼蔺一言，深吸一口气。

“...这种事情...我听一言的。”

她觉得蔺西丞很奇怪，前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早前在楼梯上，蔺西丞真的会活活掐死她，现在的他除了嘴巴不饶人，眼睛里的戾气都不见了。

她和王云打听过，蔺西丞特别怕他哥。也就是说，她越靠近蔺一言，蔺西丞情绪就越稳定。

不过，这本来就是蔺一言和她的协议内容。

孟桢再道：“如果一言想要，我可以立刻开始备孕。”

“所以你们现在分房睡。真夫妻哪有这样的？”

蔺西丞嗤笑一声，“我可是跟我哥睡过，不止一次。哥，你说对吧？还有我们一起做过的其他事情，在机场那一次——”

蔺西丞的瞳孔缩了一缩，被扫落到地的筷子滚了两圈，声音还留在他耳朵里。

他抬起头，蔺一言冰冷含怒，未消退的酒意映得眼睛里也是红的。

扔一个筷子算什么本事，蔺西丞现在可是想把整张桌子掀了，可是他敢吗？

蔺西丞双手垂在桌边一直发抖，嘴角扯了两下。

“哥，你生什么气呀。我这不是关心一下你俩么？”

蔺西丞站起来。

他的手抖得可真厉害，还好今天的袖子比较宽。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站住。”

蔺一言等脸上的发热过去。孟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连着椅子一起挪开了，蔺一言没管她，脸朝着蔺西丞想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