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和沈鱼聊天一边往前走，走到导演的监视器附近。韩青松抬起头，眼底的黑眼圈依旧明显，“沈余，第一场戏我们先拍家庭对峙的那部分，景已经搭建好了，你先看看，找找感觉，十五分钟后，我们先走一遍戏。”

家庭戏的布景设在一个由仓库临时隔出来的空间内，走进“家”门，沈余被这种真实的虚幻感击中。不到三十平米的空间内，被细致地还原成了九十年代末的职工家庭模样：印着大红牡丹花的搪瓷缸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上，对面的老式电视机被一块白色的布遮住，墙上的学生奖状贴了满满一面墙，最上面的甚至有些褪色。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老房子的陈旧气味，沈鱼说应该是道具组喷的特殊试剂。

这里的人比外面还要多，小小的房间内挤着许多组的工作人员。灯光师带着助手，正在调整几盏大灯。摄影师指着屋内的沙发说，“这里，主光再往右偏一点，她等会儿会倒在这个沙发这儿，有特写镜头，脸上的线条不能太硬了。”

地上盘着错综复杂，尚未整理好的的电线，她绕过电线继续往里走，看到墙壁上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方盒子。

【这是现场收录音的麦克风，收音老师会尽量在摄像拍不到的角落里，但你也要注意一点不要碰到它。】

在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深色衣服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他面前是一个带着许多按钮的设备。

【那是音控台，现场混音师。你的哽咽、高兴，甚至连呼吸都能被他捕捉，包括其他的杂音也一样，所以开拍后现场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将整个布景逛完，沈余对剧组里的分工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她出来后，道具组的工作人员又进去做最后的细节调整。往陶瓷缸里倒了一些茶水，沙发上坐出一些痕迹，书桌上的书故意摆放乱一些，很微小的一些细节，可调整后瞬间让这个“家”活了过来。

沈余就站在书桌旁，伸手想要拿上面的书，沈鱼立马提醒她，【别碰！】

她被吓得缩回手。

【别碰道具组已经摆好的东西，要不然一会儿走戏的时候很有可能对不上，而且这些东西的位置摆放场记那边都有拍照记录。】

【我记住了。】沈余知错就改。

从布景里出来，和她拍对手戏的两位老师也化好妆到了，三个人简单地问好后副导演走过来，手里拿着被标记好的剧本，“三位老师，我们来对一下走位。这场戏从门口开始，夏薇，你拿着录取通知书从门口进来，质问父母为什么擅自更改你的高考志愿，这是第一个情绪爆发点，镜头推进，会给你一个特写，这时候你的情绪是隐而不发。”

“争吵中，父亲给了夏薇一个巴掌，你退到这里。”副导演指着沙发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白色胶带，“你摔倒，挣扎着起来，继续对峙，这是第二个情绪爆发点。最后夏薇冲回自己的房间，甩门关上，她背靠着门跌落，失声痛苦，情绪到达高潮。”

副导演将剧本上单一的动作和肢体描写，更加生动全面地讲述出来，沈余目光和情绪也随着他的讲述一变再变，最后落到那扇关着的木门上，透过它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小姑娘靠坐在门背后，崩溃大哭，泪水将那份录取通知书浸湿的模样。

她按照他的指示，走了两边，将每一个点位自己的动作和对应的台词进行匹配，同时沈鱼也提醒着她每个阶段的情绪转变和细微的表情处理。

“好，准备实拍，演员补妆，服装再来检查一下。”副导演拿着对讲机喊道。

化妆师立刻上前，给沈余补了点粉，又拿出一个小刷子蘸取粉棕色的眼影在她的眼尾处轻轻扫了几下，营造出眼眶发红的感觉。服装老师则快速整理着她的衬衫领子和衣摆。

现场安静下来，紧张和期待的情绪不断蔓延着，所有的工作人员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目光都聚焦在布景的中心位置。灯光师按下开光，那个小小的“家”被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仅有的一扇小门将满是机器设备的现实隔绝。

“全场安静！”场记拿着场记板走到摄像机面前。

“第一场，一镜，一次！”清脆的打板声响起。

导演有些沙哑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现场，“演员准备——开始！”

通过对讲机传出来的那声开始，在骤然安静的片场里，像是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抽走她身边所有的空气，她知道，她该按照指令开始表演了。

灼热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能看清“父亲”这位演员脸上的纵横勾勒出的皱纹和“母亲”这位演员眼神中流露出的期待和关切。

在进组前，她看过沈鱼所有的剧，每一个动作和情绪她都认真琢磨过，想着沈鱼的表演方式，她流露出愤怒的情绪。

沈余攥紧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指尖泛白，那句练习了无数遍的台词早就已经准备好冲到了嘴边，“……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改了我的高考志愿！”

声音出来了，尖锐、干涩，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破音，比她预想得还要差。更加糟糕的是，在说出台词“凭什么”的时候，她本该向前一步，身体却因为过度紧张僵硬着没有动，只是象征性地晃动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