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意虽然没了精神体,但他作为哨兵敏锐的五感并没有消失,他立刻察觉到了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
本来都做好了打上一架的准备,却没想到门外站着的人全身湿透的司翎。
“司翎?”拾意将手上的匕首收好,有点诧异,“怎么不敲门。”
对方抖了抖雨伞上的水,朝他笑笑:“忘了。”
“这还能忘?”拾意嘟囔着接过他手上的伞挂在屋外,看只有司翎一人问了句,“宁少将去哪了?”
正准备进屋的司翎动作一顿,问道:“他没回来?”
拾意一脸懵地摇摇头:“没有啊。”
司翎暗骂一声,转头就直接重新冲进雨中,任拾意在后面怎么喊都没用。
现在雨势已经大到根本看不见面前的东西,连睁眼都十分勉强,但司翎依旧凭借着自己的记忆往回跑去。
结果还没走几步,自己就在慌乱中扑进一个同样冰凉潮湿的怀抱里,头顶的雨也停了。
司翎下意识做出攻击动作,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熟悉的眼睛。
“宁望凛……”
向导的样子比他还要狼狈,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睫毛上甚至挂着几滴将掉不掉的雨滴,在下一次眨眼时落在了司翎脸侧,最终回归泥土。
“你跑哪去了?!”心有余悸的哨兵在看到宁望凛的一瞬间再也压不住心里充斥的各种情绪,一下全部爆发出来。猛地从对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狠狠推了一把。
宁望凛被他推的往后一踉跄,手上却还尽力地把伞往司翎那边挪。
司翎红着眼睛往后退两步,让雨水将自己完全包裹。
见状,宁望凛干脆也扔掉手里的伞,同他一起暴露在雨幕中。
“对不起。我送一位卖粥的阿婆回家,耽误了。”宁望凛的声音从雨幕对面传来。
“终端被你吃了吗?消息也不知道发一个!还是说你根本不想要这个终端,白天你不就扔过一回,不想要还留着干什么?”
司翎从来没有这么情绪失控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现在对宁望凛说的这些话很伤人,但他还是说出口了。不然他不知道怎么发泄心里这么多负面情绪。
说到底,他也才二十多岁,他怎么可能怎么平淡地接受自己既定的死亡。
他害怕、不甘、不舍。
但他无能为力。
司翎争过、拼过、和所谓命运抗衡过,甚至在得知自己只是炮灰的时候,心里都还抱着一丝自己能改变结局幻想。
但命运从来没有眷顾过他。
反抗地越狠,他摔得越疼、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所以他认了。
但这不代表他能坦然接受。
只有宁望凛能够接下他的这些情绪,所以他对向导说了这些话。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但司翎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重重扎回自己心口。他没感到任何解脱,反倒被拖进更深的深渊。
到最后,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再无法辨别。
司翎再次被抱住,这次头顶的雨还在一直下。
他没挣开。
“对不起。”
宁望凛抱着人,第二次道歉。
“我讨厌你,宁望凛。”
司翎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力道松了一瞬,又重新变紧。向导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错了。”
雨水可以洗去、遮掩很多东西,比如行踪、比如血迹、比如眼泪。
“你欺负我。”
“是我不对。”
“你跟我生气。”
“再也不会了。”
“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
“我是混蛋。”
……
这场雨来的快势头猛,此刻却也渐渐平息,雨声渐小。
“宁望凛……我原谅你了。”司翎埋在宁望凛脖间吐出口气,闷声道,“宁望凛,我爱你。”
向导俯身将司翎整个圈在自己怀里,声音不复往日平静:“……我也爱你。”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爱了很久很久了。
蘅夫人撑着伞站在两人身后,眼中情绪纷杂——有心疼、有怜惜、有怅然,但更多的还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已经听不到任何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蘅夫人收起伞,抬头看向从云层后露出一角的银月。
雨停了。
这场暴雨,终于在此刻彻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