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看清了面前人的面容。
干净白皙,有着独一无二的生命力,那双看向自己的黑色眸子亮的惊人,像是太阳般耀眼,不容凡人直视。
可他偏要看,直到被光刺得双眼泛红才肯移开目光。
这次,好像不一样了。
宁望凛在心里想。
*
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天边的闪电短暂照亮了黑暗中宁望凛的侧脸。
落雷后骤起的冷风吹得他浑身一颤。
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却还是会感到事情失去掌控的不安。
下雨了。
宁望凛没有躲,任凭冰凉的雨水将他整个人全部淋湿。
“诶,那边的小伙子。”一道年迈却依然洪亮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撑着伞朝他走来,拉着他的袖子就强硬地将他往自己的雨棚底下带:“看你在那站了老半天了,下雨怎么也不知道躲啊?”
“诶哟,快入冬了怎么还只穿这么点?快快快,阿婆这里还有点热乎的粥,赶紧吃点暖暖身子。”
老人将宁望凛拉到雨棚下的木凳上坐下,自己转身从冒着热气的锅里盛了碗飘着几粒米和玉米渣的“粥”递给他。
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汤更合适。
“小伙子不好意思,阿婆今天只剩下这么点东西了。你不喝的话捧着暖暖手也是好的。”
宁望凛感受着手里的热源,与身上的冰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会。”
说着他便将碗里粥一饮而尽。
滚烫的热意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部,宁望凛觉得自己嘴里可能都被烫出水泡了,却依然没让他暖和起来。
“诶哟,咋喝这么急?!”阿婆没拦住他的动作,拍了拍大腿,又接了杯凉水递给他,“快些含一会儿凉的。”
看着他喝完,阿婆才放下心来给他重新添了一些让他捂手,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他对面。
“看你身上的衣服,不是我们残垣里的?”
宁望凛身上穿的还是灯塔统一的训练服。
他点点头:“今天才来。”
阿婆了然:“所以你是还没找到住处?”
“不是。”宁望凛顿了顿,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
而阿婆眼尖,看到了宁望凛脖子上挂着的戒指,猜测道:“和爱人吵架了?”
“……不算吵架。”
“那就是闹矛盾了哦?”阿婆笑了笑对他说,“阿婆年轻的时候很擅长解决这些感情问题,你愿不愿意和我说说?”
“你爱人是个怎样的姑娘?阿婆帮你分析分析。”
宁望凛捧着碗摇摇头:“不是姑娘。”
阿婆点点头:“那看来是个和你一样俊俏的小伙子啊。嗯……有点难度,你说说看?”
说完,老人看见宁望凛还在滴水的上衣,转而提议道:“我家就在附近,小伙子能不能帮我收一下摊?”
宁望凛没拒绝,动作很快就帮阿婆收拾好,单手拎着个大锅,另一只手帮阿婆打着伞将她送回家。
“诶,来了就坐一会儿。我给你拿干毛巾擦擦,别感冒了。”
阿婆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宁望凛。
后者拗不过她,只好进屋。
“这是我丈夫的旧衣,你应该能穿,披一下吧。”阿婆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不由分说地套在了宁望凛身上。
“嗯!正合适!”阿婆看着他笑了笑,“好了,现在可以说说你的故事了。”
也许是周围的温暖一下让宁望凛卸下心防,也许是太多情绪实在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宁望凛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他是个很好很善良的人。他对周围的一切包括从未善待他的世界都抱有极大的善意。”
阿婆知道宁望凛说的是他的爱人:“那是他个很好的小孩。”
宁望凛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垂下眼帘:“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自己。”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要将自己放在所有事的最后,做出的所有决定都从来不考虑自己的安危。”
“明明有这么多人都努力地想让他活着、想让他平平安安……”
阿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反倒将目光放在了桌上的旧相框上,看了很久才出声。
“那你的爱人一定在做一件艰难又重要的事。这件事在他心中的分量,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生命。”
她的目光从相框上移开,看向宁望凛问道:“小伙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你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你爱人平安,你会换吗?”
宁望凛毫不犹豫地说:“会。”
闻言阿婆看着他笑了:“你看,你自己就有答案。”
“你可以为了你的爱人放弃生命,不也是将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后吗?”
宁望凛沉默了很久。
阿婆没有催他,只是把炉边的棉大衣又往他肩上披了披。
“回去吧。”阿婆说,“外面雨大,别让人等急了。”
宁望凛起身,把大衣叠好放在凳子上。阿婆拦住他:“穿着穿着,我老伴儿用不上了。”她的目光又落回那个旧相框上朝他一笑,“早点回去。”
宁望凛没有再推辞。
他撑着阿婆的伞,走进雨里。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他走得很慢,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直到一抹熟悉的青绿色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蘅夫人站在巷口看着他。
她没有问“你去哪了”,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
宁望凛跟了上去。
走到蘅夫人家附近时,蘅夫人停下了脚步。
宁望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人影从屋里冲出来,没有撑伞,跑得很快,几乎是慌不择路。
是司翎。
宁望凛从来没有见过司翎这么慌乱的样子。
“去吧。”蘅夫人没有回头看他,声音很轻,“他在找你。”
宁望凛没有回答,但他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他接住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