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你也有刃铉金？可能这在你们这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江寻自嘲地笑了笑，“可是在修真界，这算得上是顶级灵材了。”

“刃铉金是刃金矿的高阶产物，十分稀少。它的韧性极强，虽刚度硬度不如玄冥铁，但灵活性远胜，甚至刺入身体后还能再变化，造成二次伤害，大器修会用它作为高阶法器的核心结构件。我这块太小了，舍不得那么用，才就当作兵器使。”

他微催灵力，哑金色的戒指在他手上熟练地变换着形态，先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盾牌，然后转化成一只匕首，再变成略长一些的尖锥，然后又化成肉眼难辨的细链，最后又恢复成男式戒指的样子。

“当然，那个时候，那群长在深山里面的江氏族人们可不知道这玩意的价值，他们只觉得好玩，在发现这灵材是杀人利器后，族群里几个不安分的便要走了，带着外出闯荡，还打响了一些名号。”

“然后，就来了大批谢家修士。”

江寻紧紧握住了那只戒指，语气带着克制不住的冷意：“对，就是你老是护着的谢清辞，的那个谢家！”

“他们说大莽山在百年前就是谢家的属地，江氏族群是后来擅自迁徙过来的，并没有谢家的许可！要求全族立刻搬迁离开。”

“族长当然不同意，百年前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可谢家是顶级修真世家之一，谢老祖更是水行第一人，都不需要他们本家人出面，圈养的门客就能把整个江氏淹没了。”

“而他们的目标，就是刃铉金，不是已经挖出的那块，这远不能填饱他们。他们认为，大莽山下面藏着刃金矿脉，就算不一定能再出刃铉金，刃金矿本身价值也不菲。除此之外，他们还想要的，就是这群擅长形元的江氏族人！”

“他们假惺惺的和族长谈判，允许江氏继续住在大莽山，只是要定期给他们交付开采的山石，不限种类、不限品质，如果有刃金矿，他们高价回收，以及交付多了，还有举荐去到谢家本家的机会。”

“二十年，不到二十年，整个江氏族群就天翻地覆，所有人都热衷于挖矿，为了能够高效开采，他们会把金丹练的很大，来囤积更多的真元，以及反而不会再专注形元术法的精进，因为碎石并不需要精细操作。越来越多的青年人，会用家里累积的刃金矿，换取一个去谢家谋事的机会，慢慢的，宗族里面就只剩下老年人了，老人气衰体弱，却要为离开的子女背负双倍的采石任务，日夜劳苦不得休。”

“更糟的是，不知是不是矿脉有问题，族里的人一个个都开始染病，他们开始消瘦、虚弱、而且怎么都查不出病因，更加没法医治。修士的寿命是远大于凡人的，可他们会在短短五年内迅速衰败，卧床不起。”

“病症晚期时，他们瘦得只剩皮包骨，唯独肚子，因为里面那颗硕大的金丹，圆鼓得仿佛十月怀胎的妇人，直到死去时都是这幅畸变的身躯。江氏族人寻遍办法也不得治，甚至没弄明白，这是病症，还是诅咒……”

“谢家来之前，江氏是有着五百多人的大宗族，短短几十年，走的走、死的死，到现在，已不足一百人了。”

江寻叹了口气，突然意识到，不知不觉，他怎么都说了。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你卖惨，是要有目的性，要美化过的，而不是把真实的惨暴露出来，那只会成为能刺穿你的弱点。他二十岁就离家，在外面已闯荡了十余年，怎么还像个愣头青一样，被林晚两句话激得，就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烂事全倒了出来。林晚这性子，明显就是个好家庭养出来的，后天也没吃过什么苦，听他说这些底层泥泞，还不知道会怎么嘲笑他呢。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江寻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起身打算结束话题：“哪有什么选择啊，都是被逼的。修真界没有能治疗族长他们的办法，而去异世界又只能通过玄天学院，要不然谁想努力啊，好好躺着多好！”

“所以你也别这么焦虑了，能干就干，不爱干就不干，天塌不下来的。就算塌了也没事，这不还有我嘛，等我以后牛逼了，把族人的问题解决，再想法带你去修真界玩！你们这制约界也就是看着体面，真剥削起来花样比我们那还多——”

江寻本想侧头拍拍林晚，手还没放上去，才发现她居然已经睡着了，脑袋耷拉、表情松弛，仔细听，还能听到细小的呼噜声，都不知道已经睡过去多久了。江寻哑然，然后又失笑，又放松，行吧，也挺好，看来他那些丢脸的过往也没被听去。

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落在了林晚的身上，他先是给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碎发，然后小心拭去了眼角未干透的湿意，再将她身躯平放躺倒在沙发上，找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又把空调的暖风打开，打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最后关掉电视、关掉大灯，又留了盏温和的小小夜灯。

他借着微光走进了餐室，就着暗色坐上了小塌，闭上双眼，融入黑夜中，沉进思绪里。

---

江寻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他一向都是散漫的姿态，如能躺着绝不坐着，他最讨厌的就是五行修士那假正经的打坐模样。吸收灵力和你的姿势有什么关系？坐得再正，闭上眼，谁知道你在用功还是做梦。

但是他今天就不想躺着了。

话语真是具备神奇的魔力，只要你开口，不管是否有人听进去，它都像是会自发形成一种律令，和你最真实、最隐蔽的意图产生共鸣，从你的周身出发，蔓延散开，震进空气里，越荡越远，直到在整个世界都烙下了印记。

他有多久没有和人聊过这段往事了？五年？十年？上一次是为什么说起这些？后来又为什么不再提起了呢？

他又在期待，林晚，这个异世界的，平凡的女人，会给他怎样的反应呢？

他软弱了啊。就像他没想到林晚那偏见的表象下藏着那么多自毁的执念，而他傲慢的外壳下又何尝不是充满了自我怀疑。

他并不是江氏族人。他只是族长捡到的孤儿。

在他二十岁的时候，族长逼着他离开大莽山，是不想他陪着那个已经命数算尽的氏族一起沉沦。

交给他的那块刃铉金，是祝福，是担忧，是关切。

不是责任。

没有人期待他拯救。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而他，真的具备一厢情愿的能力吗。

他在外面游荡了十年，才摸到了玄天学院的门。进学院已有五年，还卡在昱四级，如果不是这制约界，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林晚，他都不能保证自己真的有过昱四的能力。

必须过了五级，才能自由通往各小世界；而小世界是否会有治病的药物、哪个世界有、又要怎么得到，他都一无所知。

以及就算这些都顺利了，江氏族人的宿命、谢家的恩怨、大莽山的未来，这些的出路又在哪里？

可他不能想。想的越多，就越是一步都迈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