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不知道自己困在这里多久了。

这是一个停滞的世界。不会变幻的灰暗天空，永远存在的厚重云层，在云层之上被笼罩的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太阳，和稀薄漏下的惨淡微光。没有晨昏昼夜，没有交替轮转，好像时间都凝固了。

也没有，生命。

这是一处破败城墙，灰白方石砌的巨型壁垒，布满裂痕、箭痕与战火灼烧的印记。到处都是崩塌的缺口，箭塔倾倒、阶梯断裂，碎石与梁柱散落一地，野草在石缝中疯长，遍地残骸都在述说曾经辉煌：断裂的神像、倾倒的十字架、褪色的旗帜、散落的甲胄……不知从何时起都被抛弃，在荒芜中走向永恒的死寂。

墙外侧是深渊般的迷雾与断崖，墙内侧连接着腐朽城区，道路窄小，蜿蜒曲折。缝隙中可看到不远处的城堡群落：大片红砖平铺，高耸尖塔屋顶，雄伟的殿堂此起彼伏，错落交织，压抑又模糊。风从远处袭来，穿过残破的塔楼与墙缝，带着石腥、铁锈和腐败气息。四处都是呜咽的哀鸣、机械的脚步、低哑的嘶吼，和风的呼啸夹杂一起，悲泣回荡，绝望回响。

那些是亡魂、是活尸。有贫瘠瘦弱的祷民，也有装甲精良的士兵，但无一例外，都是腐烂样子。它们重复着生前的行为、在城墙上游荡、祷告、巡逻，不安的灵魂无处搁置，困在这方天地里，逐渐异化，被着亘古不变的时空侵蚀，与天地不朽。

它们无处不在，本能地杀戮欲望和骨子里的秩序执念让它们不顾一切地追杀江寻这个外来者。虽然大部分活尸武器破败、盔甲腐朽，但依旧训练有素，且数量繁多，剑士、弩手、斧兵轮替上前，出招极猛、一旦挨上就是重创。

除此之外，还有怪物。

他见到一只活尸身上爆发出巨大的黑色粘稠脓状物，从最无害的祷民，剧烈膨胀成四五人高的污泥怪物，里面布满溃烂的触手与扭曲的人脸，瞬间将周围的活尸全部吞噬，力大无穷，攻击范围极广，被杀死后会化为一滩极具腐蚀性的黑色淤泥，完全没有一点人的影子。

更艰难的是，这个世界的灵气非常稀薄。

明明怪物盛行的世界必然有灵气灵能作为催化剂，越是高武高魔世界灵气就会越盛，但不知为什么，这个世界光是江寻看到的这一角：无穷无尽的活尸、巨型异变怪物，就不可能是制约界那种无魔世界，但这样稀薄到聊胜于无的灵气，不可能催生出这样高强度的妖魔，这是不匹配的。

如果不是在林晚那炼制出了高威力的远程伤害法器，江寻根本撑不下来，虽然大部分活尸不难对付，可近身缠斗太容易被围。这里没有补给、没有伤药，一旦受伤只能等死。而不断利用法器攻击，则要持续消耗灵力，到这一刻，他也近乎灵力枯竭，山穷水尽了。

然后，他见到了龙。

只在修真界古籍中存在的，如山岳般庞大又雄壮的，活生生的巨龙。

巨龙牢牢盘踞在主塔顶端，身躯与塔楼等高，像一座活的黑色雕像。通体覆盖黑灰色的石化硬鳞，脊背隆起锯齿状的骨质棘刺；头颅巨大狭长，暗黄竖瞳浑浊警醒，威慑逼人；两侧龙翼翼骨粗壮、翼膜辽阔，展开像黑色巨帆，扇动如飓风卷地；尾巴粗长，覆盖硬鳞与短棘，如同一条骨刺丛生的链锤，沉重地垂落塔底。

它守在必经的路口，一旦有人踏入视野，就会张开巨口，喷射出一道粗大的橘红色火焰洪流——火焰带着滚烫的热浪与黑灰色的浓烟，覆盖唯一一条前进道路，所过之处，石面通红，游魂消散，地上燃起持续燃烧的火池，久久不散。

这只龙，击碎了江寻的韧性。

他在巨龙前的石屋停留了很久，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是那铺天盖地的火焰就是天堑，巨龙吐息没有死角，也不会停歇。他迈不过去。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他答应了林晚三个月就回去，那里还有两个棘手的修士等他去解决，他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可试炼的进度停滞不前。杀了这么多活尸，星辰瓶一点没涨，考试的目的是差异化数据收集，但这个世界的差异是什么？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

他又看了看那头苍老如远古废墟中爬出来的巨龙，那头仿佛火焰与黑暗化身的神兽。如果龙才是那个差异化，战胜龙才能过关，要怎么办？

他做不到。

对抗巨龙。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罗盘一般的道具。

这是从那个不靠谱的器修学长孙扬那搜刮来的，林晚送他的防晒袖套被孙扬看中了，死活要了一半过去，然后给了他这个，又是从空元系那换来的不确定用途的半成品道具。

“大佬说了，卡关的时候用它！能救你一命！”孙扬给的时候还有些心疼：“而且这个不是一次性道具，可以重复使用的！绝对值你那些影束绫了！”

“但是你没用过，”江寻一眼看破其中问题：“你那个空元系大佬是不是自己也没用过？说的含含糊糊的，其实你们根本搞不清楚它的触发效果吧？”

“哈、哈……”孙扬干笑：“要是明确效果了怎么会卖给我呢……”他又信誓旦旦补充：“但是那个大佬很靠谱的！保命符总不嫌多！放心学弟！我不会坑你的！”

江寻叹气，现在，就是赌运气的时候了。

他像罗盘输入最后的灵力，罗盘在手中微微震动，那频率仿佛有什么规律，又有什么魔咒，让他不自觉地深陷其中，思维、记忆、精神、灵魂都与之共鸣，然后他感觉满天星海的幻影在眼前散开，又聚集进了某一点，最终化为白光，“啪”消散空中。

身边还是那间黑黝黝的岩石房屋，一切如常，他感受了一下身体内，灵力枯竭、体力耗尽，没有任何区别。既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了什么。

江寻无语，这个孙扬，真是不靠谱，这就是个实验垃圾，没有任何用处。

然后，他听到背后响起他千回百转，朝思暮想的声音：

“江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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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八荒走后，林晚在逐渐找回自己生活的节奏。

下班不用着急回家，家里也不会再有惦记着要照顾的人，她漫步在街头，看着人来人往的人潮，恍如隔世，总觉得自己这才回归了单身生活。

呸呸，自己从来都是单身，就遇见了几个修士，怎么就搞的像有孩子的家庭主妇一样，都与世隔绝了。

工作上也按她的期望推进。

看来陆承舟是真的被刺激到了，自上次摊牌后，招人的事全面启动了，短短几天，已进来了十几份简历，其中不乏与她经验匹配的同辈，也有不少更优异的后辈。林晚十分高兴，她辞职的决心从未动摇，或者说正相反，这念头一旦起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工作外裹着的被誉为荣誉的面衣彻底溶解，暴露出下面全是无意义的反复汇报。分析数据、统计数据，再美化数据，没人想知道真相，只要面子上的花团锦簇，改来改去，最后都忘记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

林晚不解，自己原来怎么会觉得这套虚荣心的游戏高大上呢？为此熬夜、伤生、放弃自我，真就是江寻说的那句话，一直被奴役还不自知，还以此为傲。

她开始规划离职后的休假要做什么了，多少书看了一半不知道结局，还有多少自己首发购入却从没点开的游戏，她也应该多去户外走走，跑跑步，锻炼身体。还有大黄，自从萧寂和袁八荒联手把它治好后，现在它每天过得怡然自得，吃吃睡睡，短短几天就成了只胖蜥蜴，圆滚滚的，看见林晚还会歪头摇尾，可爱的不行。

林晚寻思着是不是要给它换个大箱子了，以及再挑个男守宫？萧寂那一堆嘱咐她都记在心里呢，这还不能是件随便的事。

周四她和人力确认面试情况，吴晗已按要求初筛了近十人，只等她明天看过再约复试。超预期的进度让她内心轻松，下班后去了趟久未光顾的店，轻松自在地喝了几杯，直到微醺上头，才意识到该回家了。

推开门时，已经迷糊的脑袋被漆黑的屋子怔了一下，然后才又想起来，哦，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