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狭长的眼透过那只琉璃单片镜,笑眯眯的看着在座众人。
长条的白玉石桌旁,一共围坐了六人,左侧的三人均是中年姿态,最前方的那位玉面高冠、鬓发齐整,素袍衣襟间,隐约可见宽肩厚胸的扎实筋骨;中位面淡如金,长髯齐整,自带世家公卿的文雅仪态;最后位面黑相阔,厚唇浓髯,虽身着直缀礼袍,却紧绷于身,完全压不住他的魁梧体格。
右侧则是差异极大的两人:顶着凌乱发髻明显神游天外的邋遢道长,和一直战战兢兢只想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的瘦弱青年。
而长桌的最前端,则是一名垂暮老者。
霜发散披、宽袍垂坠,闭眼凝坐,神色沉静。
自隔于一方天地。
黑面莽汉见无人回应,眼珠转了转,洪钟般的声音在房内响起:“徐小弟,你这密密麻麻的一堆我老袁也看不懂,只是玄天方略搁置了这么久,不管成不成,咱们也得拉一个上了,哪怕是练练手呢?”
“至于选哪个位界,都行!我们土行修士没两位金行老哥能打,更不如谢老祖名冠天下,所幸宗门还能延续,也还积累了些门徒,但凡需要什么苦力劳力的,任凭差遣!”
徐瑁附和道:“袁宗主客气了,袁门海纳百川、兼容并蓄,不以灵根为限,门下汇聚了金、木、水、火、土各方修士才干,早已算得上天下第一大宗门,此次若确定位界,后续行动中属实还需要袁宗主的大力协助。”
“好说好说!”袁一川直拍胸脯,爽朗承应,“都是为了修真界的未来嘛,我们几个老家伙不多担待些,后辈们怎么能有存活的空间呢!”
徐瑁微笑。
但场面依旧沉寂。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种时候,只有一个人说了算,可是没人敢催促他。
所以该做的戏码还是得演足。
徐瑁微微侧头,朝着袁一川旁边的儒雅文士发问:“萧宗主,不知您的意见如何?”
文士立刻抬手作揖,只是没看徐瑁,眼睛还是盯着桌前的虚点:“徐小友慎言,金行不同其他,是两家分治,萧某万万担不起宗主之名。”
徐瑁立刻俯身行礼,“是小生妄言了,小生向萧家主、崔门主赔不是。”
萧旌摆了摆手,他身侧的玉面武将冷哼一声,根本没接茬。
徐瑁继续微笑:“那,不知萧家主对今日商讨之事,有何见地呢?”
萧旌扶了两下长须,语气不紧不慢:“之前探讨时,萧某记得崔门主对此界是有质疑的,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对制约界的风险有较大担忧?不如徐小友先解决崔门主的疑惑,也可以给大家多一点参考。”
徐瑁顺势看过去。
崔子骞从头到尾都冷着脸,这简直过家家一样的集议,他本来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萧老狗实在让人忍不了。
不用徐瑁发问,他直接嘲讽。
“什么叫对制约界的风险有较大担忧?你不如直说我崔子骞贪生怕死,不敢应战好了!”
“区区制约界,我崔门儿郎什么仗没打过,什么险没踏平?还能被一群凡人拦在外面?你们定了,崔门将自会跟上,但凡有一个怕死敢退的,我亲自补位!”
他冷笑一声,用犀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我只是觉得好笑,玄天方略到底是什么?不是为了解决修真界灵气消退的问题?结果探测了那么多位界,选出来一个最优部署点,居然是个无灵气的凡人世界!”
他撑桌起身,干脆离席向门外走去。
“我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徐瑁,后续要做什么,直接知会齐修,他全力配合。”
徐瑁微笑。
“好的崔门主,我会和崔公子联系,感谢您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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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议少了一人,徐瑁却心情大好,这代表会快结束了。
他回身看向众人,这次不用他开场,袁一川先打了个圆场:“老崔这话说得也太绝对了!徐小弟前面说了那么大一堆他都没听嘛!不是什么灵气充盈的位界就一定好的!还要考虑什么生存性?改造难度?”
徐瑁接话道:“位界评估是综合考量的,包括安全性、宜居度、建设性和灵力浓度。甲丁位界十分特殊,它只有凡人,环境平稳,生存条件良好,更可贵的是它的文明程度极高,高度社会化导致我们能直接接手一个成熟位界,不用耗费精力和时间进行改造。”
“而劣势的一面就是它几乎没有灵气,以及会对修士产生直接危害的高制约规则。”
徐瑁敲了敲身前的墙壁,又一片巨幅锦缎从天而降,遮住了之前那张。徐瑁用木杖指着白缎上相应位置的文字,非常耐心地再次陈述。
“对于这两点也不是完全没有解法,空元的前辈们已经在着手钻研规则漏洞,且已小有成效。至于灵气的问题……”
他推了推单片眼镜,将木杖放下,口头解释道:“根据老师的理论,稳固的、持续的、能主动造成伤害的规则力,本身就应该是一个庞大的能量体,只要给他时间突破,大概率是可以将其作为灵气吸纳的。”
“对嘛!”袁一川大掌一挥,喜笑颜开,“冯院长我还是信的!他说没问题,那必然是没问题了!”他看向对面两人,“武老?小柳,你们呢?也说说意见呗!”
那瘦弱青年突然被点名,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声音抖得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我……我听袁……”
一声重重的咳嗽声。
青年立刻改口,这回是真要哭了。
“我听大家的!”
袁一川满意了,继续看向老道。
老道仿佛没骨头般瘫软在太师椅上,连连摇头:“唉,咱们火宗早就落寞啦,门下也没几个人,火行修士还不如袁宗主你那的多啊。”
“这种大事,我们也出不了多少力,哪还能有意见。”武老眼睛都眯成一条细缝,掏了柄没点火的烟枪,干嘬了两口。
“哈哈武老您这话说的!”袁一川满脸笑容,整个胸腔都随着他的笑声抖动,“且不说您还老当益壮呢,还有阿灿啊,听说他已经悟出了丙火术?不得了啊!他还不到三十岁吧,这可真是少年天才,丙火术要在他手上发扬光大了,这不顶一万个普通修士!”
武老那眯眯眼终于正眼看了袁一川一次。
只是很快他就挪开了,低头又掏了掏烟枪,若无其事回道:“阿灿太嫩啦,还需要多历练啊,就拜托袁宗主、萧门主多多照拂了。”
萧旌简单拱了拱手。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能做的就是早点放手啊!”袁一川又拍起了萧旌的肩,“所以说这次机会难得啊。怎么样老萧,还是打算派萧容出马?”
萧旌没理他。
袁一川可不在乎,继续自说自话:“哎你家大公子是不是过学院考核了?那不是能回家了?他叫什么来着?好久没见名字都不记得了,要不这次让他带队?”
萧旌终于开口了。
“袁宗主,谢老还没发话呢。”
袁一川就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