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看着那堆写得乱七八糟、逻辑混乱的草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甚至骂不出口。
不是苏晓不努力,不是她态度差,不是她懒。
她是真的不会。
不会到离谱,不会到毫无概念,不会到连“一家一家做完”和“单元格只填数字”这种最基础的工作逻辑都没有。
林晚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从脚底往上涌,整个人都僵住,尬在那里,哭笑不得。
最后,她只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叹气:“算了,你回去吧,表我来改。”
苏晓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跑开。
林晚坐回电脑前,盯着那张烂得不能再烂的表,手指却没动,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复盘起自从她来了之后,苏晓所有的工作痕迹——
会议纪要写一天,逻辑不通,重点全错,只知道漂亮的格式;
简单的数据核对,能把公式全部改乱,还犟嘴说自己没错;
交代的任务永远理解偏,对自己能完成的工作量毫无认知,也完全没有配合协同的意识,做出来的东西永远要她兜底、返工、重弄。
她不得不承认,苏晓不是坏人。
态度积极,听话,脾气好,让加班就加班,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让改就改,从不抱怨。
这种人,去做总裁助理、行政、接待,完全合适,甜美、乖巧、会看人脸色。
可放在投资部,放在需要逻辑、数据、严谨、效率的岗位上,她就是完全不匹配。
不是不努力,是能力结构完全错位。
如果现在团队不忙、压力不大、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教、慢慢带、慢慢试错,苏晓或许真的能一点点成长,慢慢跟上节奏。
可现在的林晚,不行。
自从她来了以后,基金、税务、八千万拆分、控股平台报告、一堆烂摊子……新的工作每天往上压,一层叠一层,她急需要的是一个能直接上手、能扛事、能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一个还要她花大量时间教、还要她兜底、还要她替她擦屁股的人。
她心里很清楚——苏晓不能用了。
可真要开口说换掉、裁掉,她又被三层顾虑死死困住。
陆承舟明确说过,苏晓家里有背景,是关系户,动她,等于直接打老板的脸,陆承舟会不会接受?
她刚来没多久,上任还没坐稳,就开掉原下属,传出去会不会显得她苛刻、不会带人、管理能力差?
而最现实的——开了苏晓,她还能不能再申请到人头名额?还能不能再招一个能用的人?
万一开了,没人补,她只会更累。
林晚盯着屏幕,忽然一阵荒诞的自嘲涌上来。
上一家公司,她是那个被领导点名“裁掉”的人,那时她气得浑身发抖,觉得不公、委屈、愤怒。
没想到才过一个月,她自己站在了管理者的位置,面对着“要不要裁人”的抉择,被现实、人情、利益、风险缠得动弹不得,满心都是无奈和挣扎。
原来不管在哪一层,身不由己都是常态。
她正心烦意乱,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信息弹了出来,是夏栎。
【晚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猜猜我在哪!】
林晚指尖一顿,看着还是这么热闹的闺蜜,刚才紧绷的表情立刻柔和:【怎么了,夏栎?这么开心,你在哪啊?】
【我来你这了!出差!特意来找你!有没有空?出来吃饭!】
林晚的心情瞬间亮了:【来啦?必须有空!随时!你说时间!】
夏栎的回复很快:【那明天晚上!】
林晚又笑了,她总是这么活力满满,顺着发了个义不容辞的小表情。没想到没完,夏栎接了个坏笑的表情,继续说:【对了,不只是我哦~你猜猜,我还叫了谁?保证吓你一跳!】
林晚配合着回:【谁啊?】
【我把陈默也叫来了!】
夏栎的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替你出气”的兴奋,【我专门挑了个超贵的馆子,跟他说好了,必须来!他当初那么对你、欺负你、把你逼走,这次我们一起把他狠狠宰一顿!当面问问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林晚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一顿。
陈默。
那个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最后亲手把她推出去的领导。
而江屿说过,他也离职了。
明明也没多久,再听到这个名字,却还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说不清是平静、是怨、是释然,还是一丝被重新牵动的波澜。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林晚望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缓缓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