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雪终于停了。
池砚程在厨房洗碗,叶星漫坐在餐桌前挨个回复微信列表里的祝福消息,等从上至下的小红点都被处理完,童言的消息出现在了最上方。
童言童语:【漫漫,我回家了,现在过来找你。】
星星点点:【你们不是回宋老师老家过年了吗?】
童言童语:【我弟在乡下住不惯,非要回来,我爸和宋老师就带着老人一起回来了。】
星星点点:【那正好咱俩一会儿跟我妈视个频,刚才她给我打视频没看到你还问你去哪了。】
童言童语:【你怎么说的?】
星星点点:【我说你在赶稿,也不知道我妈信了没。】
童言童语:【果然,撒一个谎就要用很多个谎去打补丁~】
星星点点:【补上一个算一个。】
池砚程把一盘洗好的车厘子放到叶星漫手边:“吃水果。”
叶星漫随手抓了两个,边吃边说:“砚程哥,我得回家了,童言回来了。”
池砚程:“出门记得把外套穿好。”
“知道。”叶星漫把玄关衣架上的羽绒服取下来,随意一披,手刚搭到门把手上,就被池砚程拽了回来。他给叶星漫把拉链拉好,又把领口的扣子扣上。
叶星漫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反抗他的夸张行为:“就几步路。”
“风很大。”池砚程说着又把她的帽子给她带上。
这个人有时候操心程度远胜她的父母。
叶星漫开了门就要冲,脚还没迈出去,又被扯了回来。
甜酒咬着她的裤脚“喵”了两声,池砚程抓着她的胳膊说:“回来吃年夜饭。”
都怕她再也不回来了似的。
叶星漫一时不知道该先回复谁,公平起见只能点点头,谁先捡到算谁的。
门关上的瞬间,池砚程和甜酒相互对望,对视了半天谁也不说话。
甜酒刚被池砚程发现的时候非常胆小,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把它吓得四处乱窜,池砚程有时候会把它放到推车里在南湖的草地上溜,它见到陌生人和陌生猫总是嗷嗷叫着往池砚程怀里钻,或是往叶星漫家门前的西府海棠上爬。
甜酒对叶星漫的喜爱不亚于那棵海棠树,第一次见面就任凭她揉搓,她每次一走甜酒都咬着她的裤脚不放。
池砚程倒没有这么失态过。
他只是怕眼前的一切转瞬即逝。
刚才伸手去抓这一下,回过神来心扑通扑通跳了半天。
虽然他长久未谈恋爱,过往经验几乎没有,只在巴黎谈过一场短暂的手都没牵过的恋爱,但也足够意识到刚刚那阵心跳意味着什么。
傍晚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童言被宋老师一个电话叫了回去。
叶星漫换了个羊毛大衣打算去隔壁蹭年夜饭,刚推开门,池砚程悬在半空中的手停在她眼前。
他的黑色大衣上沾了星星点点的雪花,抬着的手没有放下,顺势在叶星漫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把我额头当门板呢?”叶星漫接过他另一只手里的购物袋,侧了侧身。
池砚程走进来:“不接电话,不看消息。我差点要拆门了。”
叶星漫跟童言专心致志地聊了一下午,一学期没见话怎么都说不完,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手机这种东西。听着池砚程的话这才打开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六条未读消息。一条问她要不要去超市,剩下的是问她这个吃不吃那个吃不吃。
她意外地发现,池砚程把微信名改了——一个月亮的图标。
因为他一直用本命当微信昵称,所以叶星漫也没特意给他做备注,刚才乍一看,差点没反应过来是谁。
“我在自己家你怕什么?”叶星漫把袋子放到餐桌上,发现池砚程问她吃不吃的那些东西都买回来了。
池砚程跟了过来,语气不轻不重地说:“怕你忘了甜酒,你走之后它叫个不停。”
叶星漫:“要在这里做饭吗?我去把甜酒抱过来。”
池砚程:“江阿姨是不是猫毛过敏来着?”
“没事,放到我房间。”说完她去隔壁抱来了甜酒。
从未想过,今年的除夕是和池砚程一起过的,直到年夜饭吃完,她都觉得不真实。
因为南湖这片远离市中心,又有许多空旷的地方,所以每年过年都可以放烟花爆竹,一到这个点,窗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接连不断。
池砚程收拾完厨房的时候,叶星漫正在房间给甜酒戴新年小围巾,窗外噼里啪啦作响,她都没听见池砚程进来的脚步声,只见眼前凭空出现一个红包,悬在甜酒的头上。
叶星漫一脸问号。
“压岁钱。”池砚程说。
“我不要。”叶星漫把红包推回去继续系小围巾的带子。
池砚程:“为什么?”
叶星漫:“压岁钱是家里人才给的,邻居之间不用。”
池砚程:“你哥会给你吗?”
“……不会,但我会抢。”她说。
池砚程:“那今年就别抢你哥的了。”
“你心疼他?”叶星漫不可思议地问。
池砚程:“……”
沉默片刻他突然很真挚地问:“就,只是邻居吗?”
这话让叶星漫的脑子一时回旋不过来,她手里动作一滞,愣了愣:“那不然呢?”
池砚程眼里有些说不清的祈求:“就算我赶不上你哥,但一半总是有的吧,不能当半个家人看待吗?”
“你比他强多了。”叶星漫说。
池砚程晃了晃手里的红包:“那为什么不收呢?”
“我爸说,除了自己挣的和父母给的,还有结婚以后的夫妻共同财产,其余的钱都不能要。”叶星漫说。
池砚程一时无言,学了这么久中文竟然拼不出一句话来应对。
他像被点了穴定在原地不知所措,叶星漫眼神转来转去,最终从他手里接过红包,轻声说:“就当你是半个哥哥吧。”
池砚程完成了新年的第一个任务,如释重负地开启了第二个环节,像哄小孩一样侧着头对叶星漫说:“去不去放烟花?”
叶星漫用颇为遗憾地口吻说:“家里今年没买烟花。”
“我买了。”池砚程说。
她惊诧:“你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你回家那会儿。”池砚程漫不经心地说。
霁城的烟花爆竹都集中在北郊的某个售卖点,车程来回至少三个小时。以往每年过年的前几天叶勤甫会开车带着江婉清和叶星漫去北郊选烟花,今年因为去意大利过年所以这项活动自然就取消了。
叶星漫:“北郊那么远,你怎么去的……”
他一笑:“一点也不远,快去穿衣服,咱们去看看烟花漂不漂亮。”
这会儿南湖附近放烟花的人已经不多了。池砚程抱着一个“米兰之夜”放到湖边,先陪叶星漫玩了一会儿仙女棒。两盒仙女棒燃尽,池砚程划了根火柴点燃烟花的引线。引线冒出小火花,池砚程抓起叶星漫的胳膊开始往后跑。身后,几颗星体一飞冲天,他们转身的瞬间,盛大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南湖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荧幕,倒映着漫天星光,一瞬间让人分不清天地。
“砚程哥,快看,湖面上有星星。”烟火从半空散落,倒映在另一片天里,叶星漫望着湖面的粼粼波光,指着湖面蹦蹦跳跳地拍着池砚程的胳膊。
他没有应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叶星漫拽着他的衣角,转过来的一瞬间,发现池砚程正在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砚程哥?”她又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