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怀中蓦地一空,腰上却被一只纤长的手臂反揽住,鼻尖碰上温软之物,一阵郁郁的脂粉花水香钻入鼻腔,他屏住呼吸才生生将一个喷嚏憋回去。
“博士留心足下。”那女声他再熟悉不过,沉着中带着明快,教他一听脑中便浮现出那张狡黠的面孔,两只月牙儿似的眼睛。
就她成日笑嘻嘻的样子,怎么可能想不开呢?
沈进喜一个激灵挣脱开那只臂膀,立稳后即刻避退三尺,敛了衣襟正色道:“男女授受不亲,柳娘子自重。”
“那,”碧衣女子语顿,向前挪着步子,眉眼含笑,“博士方才这般动作意何如啊?”
显然,她所指的是他冲上来抱她的那一下。
柳颇梨自古旭斋回来后有些心绪不宁,见湖中有几尾红鲤追逐嬉戏,恍惚忆起滨海独自捕鱼的时日。
公主府的鱼自是宝贝钓不得,她便要了块吃剩的饼饵,掰碎了喂鱼,好容易将方才的不快忘了大半,却不知哪里来的痴儿没命似地抱住她。
“我以为......是我唐突了。”说是误会?罢罢罢,一出口怕不是要被她笑落大牙,倒不如不解释的好。
“六郎君以为,我要投湖?”
这绿斑鸠步步紧逼,三尺、两尺,他几乎能觉到她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鬓角耳廓,一点点扩散至面颊、唇角。他袍下两条腿绷得笔直,隔着布料,小腿肚触到冰凉的石桥墩。
他已无路可退。
“怎、怎会?”
“六郎君似乎,很怕我死掉?”她目光幽幽,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1)。’柳娘子若一心求死,沈某也拦不住。”沈进喜强作镇定,下决心不教她耻笑,便冷言冷语道。
“是么?”见她勾唇露出一个轻蔑的笑,他觉着脊背发凉。
只觉眼前绿影一闪,大片金光在湖面上粼粼铺开,“嗵”地一声,水花四溅,身侧已空空如也,湖面泛起涟漪如一只水中巨兽吞吃了猎物后打了个饱嗝。
又是“嗵”的一声。
她是个疯子!这是沈进喜脑中短暂地一片空白后想起的第一句话。
他凭着武先生教他的那点凫水的记忆,用尽全力朝着她落水的方向游去。下水之前,他不知公主府的人造湖竟有这般深,湖水这般冷。他死命睁开眼睛,不顾冰冷的水浇痛眼仁。
终于看到模糊水面下飘动的的碧色衣裙,他心中一喜,伸手去抓。却觉足下掀起一阵痉挛,而后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在往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堵住了他的口鼻。恍惚间,腕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觉,身上的水流似乎变快了,躯体愈来愈轻。他正被一只手拖拽着往上浮。
沈进喜这才反应过来,他被戏弄了。柳颇梨会凫水。
回到岸上,沈进喜吐了好几口水,大喘着气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柳颇梨却颇悠闲自在地抱臂立在一侧看他,俯身戏道:“六郎君果然很怕我死掉。”
沈进喜方才呛了好几口水,又心有余悸,没心情理会她,遂别开头去拧干浸满湖水的袍摆。
二人一坐一立沉默了片刻。柳颇梨目视远方似有所思,忽而转过身与地上那人并肩坐下。她偏过头,面上露出少见的认真,像是下定决心般问道:“六郎君方才救我是为着我阿耶是郎君的恩师,还是......”
“倾慕于我?”
沈进喜一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虽说在她作出佯装落水这样的疯癫举动后,他理应对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保持见怪不怪,可乍听见这般厚颜无耻之语,他仍不免有些惊奇。
倾慕于她?他在心中嗤笑,她是疯了,可他还没疯。
“柳娘子多虑了。换做任何人,我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么?”
沈进喜有些莫名其妙,她的问题总是教他猜不透。能活着,谁又想死呢?他方才下水救她又不能提前预知自己会突然转筋抽搐。
“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么?”她又语气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注视着他的眼睛,好似一把利刃,誓要将他心底最不可道与他人的秘密剖开。
见她这般神色,沈进喜有些发怵。难道是魔怔了?还是开悟了?似乎听人说起过,一些大师在顿悟前会勘破所执,便有形色癫狂之态。
不过,这样的念头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因为转瞬间,眼前人就重又换上那副狡黠的神情,挑眉笑道:“我说笑的,博士还未考校我的功课呢。就算博士愿意豁出性命,我也是不肯的。方才我说过,要单独弹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