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映雪紧紧盯着她。

良久，虞绛轻声回，“一些不足为道的小事罢了。”

“什么小事？”裴映雪并不好糊弄，“灵根尽碎是小事吗？如若只是小事，你为何要避而不答？”

“十年筑基一夜大乘，早先听那位姓乐的小姑娘说时我便觉得奇怪，以你的天赋，早在灵根限制破解的那刻便该直入金丹甚至元婴期，纵然此地与你灵根相克，也没有十年停滞于筑基期的说法。”

“万年来连跳三境的先例唯有灵阳仙祖一人，之后近万年，唯有九昭仙上一人连跳两境，前夜大乘，一朝飞升，而你灵根尽碎，却一夜连跳三境，从筑基到大乘。”

裴映雪声音渐沉，“两千年前，诸国因疯抢灵脉而乱斗，九昭以身化灵止世间干戈，因功德而跳境，三千年前，封月自毁识海定妖之乱，跳一境……九千年前，灵阳仙祖以神识为祭，骸骨化作天地灵脉，魂魄隐入混沌，七剑得以降临世间。”

这万年里曾有过六个同虞绛一样的天道之子，这些人身负气运，承天道意志降生，无一不是天赋惊世绝伦，进境速度从来都叫同辈修士望尘莫及。

可万事万物受法则约束，自古以来，从没有不付出任何代价便能得到的天地馈赠，天道偏爱他们，可天道仍然是众生之天道。

于是这些天道之子生于世间，长于世间，也都无一例外的为这世间而死。

可于凡尘而言，这些人的死是荣耀，是宿命，是功德圆满。

虞绛偏开脸。

裴映雪飘到虞绛脸前，紧盯着她，没有错过她瞳孔里的一点波澜，放低了声音问，“那你呢，为这座城，为这些人，你又做了什么？”

虞绛也看着她。

眼里有什么情绪一晃而过，快得让人琢磨不清。

她说，“……比起你说的这些人，确实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映雪一怔。

虞绛平静道，“我曾受归愁一剑，假死离开仙门，灵根与心脉也受了损毁，况且你知道，不念城这样的环境实在不适合我修炼，所以修炼数年，始终未能突破筑基期。”

“恰巧那阵子城中尸腐为患，我便去了极恶之地。”

她笑了笑，像是浑不在意，“也算是赌对了吧，我的灵根还有点用，虽然被那鬼地方的魔气侵蚀，但在完全碎掉之前化解了怨魔，之后便是你知道的那些了。”

“至于那些人是怎么好的……”虞绛眼眸一落，“当年怨瘴散尽他们就自己好了，我也不清楚如今尸腐为何又会发作。”

裴映雪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那你的修为——”

虞绛气定神闲打断她，“裴前辈，以我的天赋，阻碍消失后修为有了些进益，这难道是什么让你难以置信的事吗？”

裴映雪仍然怀疑地看着她的眼睛。

又是许久，她飘到一边，慢吞吞回，“哦。”

不说就不说。

裴映雪想着，又飘回剑里。

她自己查清楚。

**

次日一大早，虞绛整好衣装开门，迎面撞上了幽幽候在殿外的孟祈年。

虞绛皱起眉，仰头看他，“你做什么？”

孟祈年动了动嘴唇，“来伺候城主更衣啊。”

城主，“……”

她发现这个人真的很容易带入角色。

虞绛移开视线，“来太晚了，下次记得早点。”

她的侍君闻言挑了挑眉，一动不动堵在门边，“别人家侍君都是睡在房里的，谁像我一样睡偏殿，如此一来，我自然不能伺候好城主了。”

虞绛啧了声，伸手抵在他胸膛上，将他向后一推，“回偏殿待着去，今日没时间陪你闹。”

孟祈年被推开，跟在她身后出了府门，府外，乐音十分自然地向他们招了招手。

孟祈年问，“你们要去何处？”

乐音，“城北啊。”

两人今日都穿着十分轻便的常服，轿辇也未停在府外。

“哦。”孟祈年点了点头，又问，“我能跟着去么？”

乐音没发觉什么不对，想着好歹孟祈年也是个渡劫期，索性物尽其用了，正要应好，就见虞绛瞥了她一眼。

城主大人留给她一个高深莫测高贵冷艳的背影，转过身。

乐音扭过头，幸灾乐祸，“又失宠啦？城主不带你哦。”

于是下一刻，失宠的侍君楚楚可怜的拉上了城主的衣袖。

城主不为所动，也没抽回手。

侍君得寸进尺，捏住了城主的指尖。

他掌心微蜷，在虞绛手心很轻地抓挠了一下。

虞绛，“………”

她一回头，男人长身挺拔，背对着日光，配着面上可怜巴巴的眼神，莫名显得孤寥。

一息、两息、三息。

……

虞绛冷着脸抽回衣袖，却一句话也没说，转过身走了。

——像是无声的妥协。

孟祈年微怔。

他摩挲着指尖残余的温度，抿了抿唇，快步跟了上去。

乐音，“………”

乐音对古板师兄如今这幅勾栏做派感到震惊。

她目瞪口呆，眼见着两人就要走远，连忙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