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空气透过窗缝钻进教室，黑板上还残留着昨天值日生没擦干净的几何图形。夏犹清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思绪却飘到了昨天傍晚

那句轻飘飘的“明天见”。

数学课是上午第二节。陈述抱着三角尺走进教室“今天我们讲三角函数的基本性质”他推了推眼镜，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特别是这个诱导公式，月考必考……”夏犹清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重点，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他的思维敏捷，老师讲到一半，他已经推导出了后面的结论“所以这个角应该等于……”刘老师突然点名“夏犹清，你来说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夏犹清从容地站起身，声音清晰“根据诱导公式和已知条件，这个角应该等于π/3加上2kπ，或者5π/3加上2kπ，k属于整数。”

“完全正确”刘老师满意地点头“思路清晰，表达准确”坐下时，夏犹清能感觉到来自周围的打量目光。课间休息时，魏熄转身，手臂搭到夏犹清的桌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兄弟，深藏不露啊！”

夏犹清笑了笑，语气轻松“碰巧会而已。”

“少来”魏熄夸张地摆手“老头那表情，跟捡到宝似的。哎，月考你能不能……”

“魏熄”蒋逢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快上课了。”魏熄冲夏犹清挤眉弄眼半天，但还是很听话地溜了回去。夏犹清侧头看了蒋逢一眼，对方正低头整理着下节课要用的物理笔记，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终于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魏熄几个男生凑过来，拍着夏犹清的桌子“走啊，去晚了可就只剩汤了！”夏犹清抬头，目光先落在了旁边的蒋逢身上。蒋逢正慢条斯理地把课本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从桌肚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放进去。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似乎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夏犹清收回目光，对魏熄他们摇摇头。

“真不去啊？”魏熄挑眉“不麻溜点就要吃剩饭了”

“今天没什么胃口”夏犹清随口编了个理由，把脸往竖起的课本后藏了藏。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也没强求，嘻嘻哈哈地勾肩搭背走了。临走前，有人冲蒋逢喊“蒋哥，走不走？”

“你们先。”蒋逢头也没抬。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夏犹清看着蒋逢把最后一支笔放进笔袋，拉上书包拉链，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伸出去，轻轻戳了戳蒋逢的胳膊。

“蒋逢？”

蒋逢转过头，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眼神平静温和“嗯？”

“我……”夏犹清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我给你一个月两千好吗？”说完这句话，他紧张地看着蒋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确实不知道两千块在这个城市算什么水平，在他以前的生活里，钱从来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但他见过蒋逢中午只打一份素菜，见过他校服袖口磨损的痕迹，见过他放学后匆匆的背影。

蒋逢没说话。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夏犹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以为蒋逢嫌少，急忙想找补“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话没说完，蒋逢忽然往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夏犹清能清楚的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冬日阳光的味道。

“我这么值钱啊？”蒋逢的声音带着笑意，眉眼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柔软了。

夏犹清愣住了。不是……这家伙说话一定要凑这么近吗？两千块很多吗？他是不是觉得我在炫耀？一连串问题在脑子里炸开，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蒋逢看着他瞬间泛红的脸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抬起手，很自然地帮夏犹清把额前翘起的一撮头发抚平“我接了”蒋逢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夏犹清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像是被泡进了温热的蜜糖里，甜得发晕。他看着蒋逢，傻乎乎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蒋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是一部很旧的型号，屏幕边缘有细微的裂痕。他解锁，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来“加个好友吧，补课时间我们另约。”

夏犹清手忙脚乱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扫码，发送好友申请。几乎瞬间，申请就被通过了。他看着蒋逢的微信界面，头像是一个圆滚滚的Q版葡萄柚，戴着草帽，可爱得有点过分。昵称就一个简单的“J”

“又发呆？”蒋逢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夏犹清猛地抬头，发现蒋逢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旁边，正看着他手机屏幕。两人距离近得夏犹清能数清他睫毛的数量“没、没什么。”夏犹清慌忙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那个……现在去吃饭吗？”蒋逢直起身，看了眼时间“这个点食堂只有剩饭了。或者”他顿了顿“去小超市？”夏犹清几乎是本能地皱了皱眉。剩饭，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让他胃里不舒服。但他不想在蒋逢面前表现得太过娇气，犹豫着要不要勉强自己说“也行”

他还没开口，蒋逢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像是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走吧。”蒋逢说着，背起书包朝教室门口走去。

夏犹清眨了眨眼，愣了一秒才跟上去

走出教学楼，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夏犹清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半张脸埋进衣领里。蒋逢走在他旁边，步伐不疾不徐，刚好能让夏犹清轻松跟上。

他们穿过操场旁的小路，绕过篮球场，最后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停下。这里离校门口不远，旁边就是高一的教学楼，几棵高大的松树在寒风中挺立，松针绿得深沉。

蒋逢推开一扇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夏犹清跟着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暖气和各种零食混杂的气味。柜台后面，一个男人正趴在桌上玩手机，听到铃声抬起头“哟，还带个尾巴”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留着利落的寸头，眉目硬朗，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几道浅浅的皱纹，不仅不显老，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蒋逢侧头看了一眼夏犹清，才回答“许叔，今天吃什么？”

被叫做许叔的男人看了眼墙上的钟“饺子，刚下锅。不过我说啊蒋逢，你今天带人来蹭饭，得免费帮我搬趟货。”

“行。”蒋逢应得干脆。

许叔满意地笑了，转身进了后面的房间。蒋逢则领着夏犹清走到超市深处，那里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桌布。

夏犹清坐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空间。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零食和文具，价格标签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没一会儿，许叔单手端着一个不锈钢盆出来了。盆里热气腾腾，浓郁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夏犹清很少吃饺子。家里的阿姨擅长的是精致的粤菜和西餐，饺子这种食物，除了过年时象征性地吃几个，平时几乎不会出现在餐桌上。他忍不住探身去看，盆里的饺子胖乎乎的，皮薄得能隐约看到内馅的颜色，一个个整齐地排列着，冒着诱人的热气。

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夏犹清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红了。他下意识地把脸往羽绒服领子里缩，恨不得整个人都藏进去——丢死人了，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蒋逢弯下腰，帮他把拉到鼻尖的衣领往下拽了拽“吃饭别拉这么高，闷。”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夏犹清的下巴，冰凉的触感让夏犹清浑身一僵。等蒋逢已经坐回对面，夏犹清还愣愣地保持着那个姿势。

许叔把两碗饺子放到桌上，又拿来醋和辣椒油“小同学，胡萝卜牛肉馅的，吃得惯吗？”他笑着问，眼神温和。

夏犹清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吃得惯，谢谢许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