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起时,整个高二年级的教学楼里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压抑了半个冬天的沉闷被瞬间击碎,试卷像雪花一样从窗户飘出去,虽然立刻就被巡查的老师喝止,但那种解放的快感已经足够让少年们疯上一阵子。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学生,有人哀嚎,有人得意,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寒假要去哪玩。
夏犹清被魏熄从座位上薅起来时,手里还捏着卷子“走走走!”魏熄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一条胳膊已经挎上书包,另一只手去捞夏犹清的肩膀“庆祝解放!今晚必须不醉不归!”谢之刑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晃着手机“我订好地方了,就学校后街那个清吧,包间够大,能坐下十几个人。”
夏犹清被他们吵得头疼,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他其实喜欢这种热闹,下意识转过头,看向教室后方蒋逢不在座位上
“蒋逢呢?”夏犹清问,声音有点紧
“蒋哥?”魏熄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别想了,蒋哥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的。高一那会儿班里组织过好几次,他一次都没来。”
谢之刑在旁边点头“是啊,蒋哥这人……怎么说呢,和咱们不太一样,让他参加这种纯玩的聚会,没戏。”
夏犹清心里那点期待瞬间落空。他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低头收拾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上的金属扣,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贴着玻璃窗滑落,留下短暂的水痕。冬日的黄昏来得早,不过下午四点,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教室里的日光灯惨白地亮着,照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
正收拾着,教室后门被推开。蒋逢走进来,身后跟着江衔月。两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子,应该是刚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江衔月偶尔侧头说句话,蒋逢会微微低头听,然后点点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夏犹清盯着那个笑容,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蒋逢对谁都这样,温和,礼貌,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蒋逢对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他会叫他阿粟,会揉他的头发。
虽然这些可能也只是蒋逢对谁都好的一部分
“发作业了发作业了!”江衔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开始按组下发。蒋逢也把怀里的卷子放下,走回座位。他从夏犹清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很轻的风,混着冬日室外的冷空气,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烟草味。
他去抽烟了?
班主任陈述在五分钟后来到教室。他简单总结了一下期末考试的情况,表扬了几个进步大的学生,蒋逢的名字理所当然地被提到,夏犹清也榜上有名。然后开始强调假期安全:不要熬夜,不要暴饮暴食,不要玩危险游戏,不要……
夏犹清在下面听得心不在焉,他的手指在课桌底下偷偷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蒋逢侧过头,用眼神询问“你去不去晚上的庆祝会?”夏犹清压低声音问,眼睛眨了眨,蒋逢看着他,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冬日光线下,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浅棕色,干净得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琥珀“我晚上忙。”蒋逢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夏犹清心里那点期待彻底碎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整理寒假作业,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猛地抬起头“少去一天没事的吧?”夏犹清说,声音有点急“我正好……给你把工资结了。”他说的是补课费。每个月两千,蒋逢讲题,他付钱,等价交换,再公平不过。这是他们之间最稳固也最脆弱的关系,用金钱维系,但也仅限于金钱。
蒋逢愣了一下。他看着夏犹清,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角那颗浅褐色的小痣跟着动了动,像雪地里突然绽开的一小朵梅花,他抬手,用指节在夏犹清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和他们玩不好?”蒋逢问,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夏犹清捂着被弹的额头,小声嘟囔“不是……”
蒋逢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揉了揉夏犹清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的意味“那我去?”蒋逢说,语气是纵容的,夏犹清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强忍着没表现出来,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作业,动作快了许多,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述终于讲完了假期注意事项,宣布放学。教室里瞬间沸腾。
——
学校后街的清吧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深色的木质桌椅,暖黄色的壁灯,墙上挂着老电影的海报,吧台后面摆满各式各样的酒瓶。包间在二楼,能坐下十几个人,有独立的音响和麦克风。
夏犹清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魏熄、谢之刑、游所依,还有几个平时玩得好的男生和四五个女生,桌上摆满了烧烤、薯条、炸鸡,还有几打啤酒。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少年人特有的、热气腾腾的躁动“阿粟!这边!”魏熄冲他招手,夏犹清走过去,在魏熄身边坐下。他环视一圈,发现蒋逢还没来。
心里那点期待又开始冒头,蒋逢会来吗?会不会临时改变主意?会不会又去打工了?
正想着,包间的门被推开。蒋逢走进来,他换了件衣服不是校服,也不是工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外面套着那件黑色冲锋衣。长发没扎,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扫在衣领上。大概是刚从室外进来,鼻尖有点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屑。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毕竟谁都没想到蒋逢真的会来。然后魏熄第一个反应过来,夸张地叫起来“蒋哥!稀客啊!”
“蒋哥居然来了!”谢之刑也跟着起哄。
蒋逢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唯一的空位前,也就是夏犹清身边的空位。夏犹清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空位是他特意留的。刚才江衔月想坐过来,被他用“这里有人了”搪塞过去。现在蒋逢真的来了,真的坐在了他身边。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混着淡淡烟草味的皂角香,近到他们的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隔着厚厚的衣物,但温度依然清晰。
“喝什么?”魏熄把酒单递过来。
蒋逢扫了一眼“啤酒就行。”
“阿粟呢?”
夏犹清犹豫了一下。他酒量很差,小时候偷喝过父亲藏的红酒,一杯下去就直接断片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抱着酒瓶子睡了一夜。从那以后他就对酒精敬而远之“……雪碧”他说。
“不是吧阿粟!”魏熄哀嚎“今天庆祝解放!喝什么雪碧”
“我酒量不好。”夏犹清实话实说。
“一杯倒?”谢之刑在旁边笑。
夏犹清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蒋逢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伸手拿过酒单,对服务员说“一杯橙汁,一瓶啤酒。”服务员记下,转身走了
聚会很快热闹起来。男生们围着烧烤大快朵颐,女生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魏熄开了几瓶啤酒,挨个倒满,举杯“来!为了解放!干杯!”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夏犹清也举起雪碧,和大家碰杯。他侧过头,看见蒋逢端着啤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滑动,在昏暗的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
真好看……夏犹清第无数次在心里感慨,然后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专心吃烧烤。他随手拿了一串烤牛肉,想都没想就咬了一大口,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不是一般的辣,是那种直冲天灵盖的、让人瞬间丧失思考能力的辣。夏犹清捂着嘴,眼泪都快出来了,脸憋得通红。他想都没想,抓起手边的杯子就往嘴里灌,辛辣的液体瞬间充满口腔,他愣住了
是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