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犹清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那种专注的、认真的样子,让夏犹清移不开眼。
“好了”蒋逢说,直起身,拼图完成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周围是几个模糊的人影,对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恶意的笑。第三个机关、第四个机关、第五个机关……蒋逢带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破解。他的脑子好得惊人,总能从最不起眼的细节里发现线索,总能从最混乱的信息里理出逻辑。魏熄他们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惊叹,到最后几乎成了蒋逢的跟班,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夏犹清一直跟在他身边。直到第五个机关破解,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那是个女鬼,穿着染血的校服,长发披散,脸被化妆成青白色,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她发出凄厉的尖叫,朝他们扑过来“我靠!!!”魏歇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跑。其他人也跟着跑。
夏犹清站在原地,腿都软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然后一只手拉住了他。温热,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跑”蒋逢说,声音很平静。夏犹清被拉着跑起来。走廊很窄,很暗,两边的墙壁上挂着血手印,天花板上滴着“血水”那个女鬼在身后紧追不舍,凄厉的尖叫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魏熄他们在前面跑得飞快,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夏犹清被蒋逢拉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他的手被蒋逢紧紧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在逃命,明明怕得要死,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涌上一股莫名的、不合时宜的安心。
跑到一个拐角时,夏犹清忽然看见旁边有一扇虚掩的门,他想都没想,拉着蒋逢就钻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把女鬼的尖叫声隔绝在外。房间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夏犹清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还在狂跳,手还在抖。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黑暗。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蒋逢。蒋逢站在他身边,也在调整呼吸,但明显比他从容得多。他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起伏,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典雕塑“很怕吗?”蒋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夏犹清愣了一下。然后他下意识挺直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我是怕你会怕。”
蒋逢没说话。夏犹清能感觉到他在看他,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温和的,带着点探究的,还有一点……笑意?果然,下一秒,他听见蒋逢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夏犹清的脸唰地红了。
幸好这里够暗,蒋逢看不见。
两人在黑暗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外面的尖叫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魏熄他们模糊的叫喊声,像是在找人。夏犹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慢慢平复下来。他能闻见蒋逢身上的味道,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汗味,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烟草味。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清吧,他借着酒劲,吻了蒋逢的喉结,虽然只是轻轻擦过,虽然蒋逢好像完全不在意,虽然那可能只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的悸动。
但他还是记得。
记得那种触感,记得蒋逢瞬间的僵硬,记得他后来若无其事的平静。
“阿粟?”蒋逢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他们好像在找我们”蒋逢说,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出去吗?”
夏犹清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不想出去,这个小小的、黑暗的房间,只有他和蒋逢两个人。外面有鬼,有尖叫,有恐怖的气氛。但这里有蒋逢,有安静,有那种难得的、独处的时光。但他知道不能一直躲着。
“……嗯”他小声说,伸手去拉门。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透进来,照亮了蒋逢的脸。他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浅棕色,干净得像浸泡在清水里的琥珀。他看着夏犹清,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淡淡的笑意,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夏犹清的头发“别怕,”蒋逢说,声音很轻“我在。”
找到魏熄他们时,那几个人正围在一个栅栏前,探头往里面看。栅栏后面是一个模拟的教室场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被一个穿着西装的男老师按在课桌上,女生在挣扎,在哭喊,男老师狞笑着,在撕扯她的衣服。
场景做得很逼真。
灯光昏暗,音乐凄厉,演员的表演也很投入,女生拢着自己的衣服,不断的往后推,男老师笑着靠近,夏犹清站在栅栏前,看着那个场景,心里涌上一股强烈的不适。他不是不知道这是假的演员,道具,特效,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但他还是觉得难受,觉得愤怒,觉得……恐惧。
恐惧于人性可以如此丑恶。
按照设定,接下来她会死,然后变成厉鬼,开始复仇。夏犹清盯着女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绝望,只有死寂,只有对这个世界彻底的、冰冷的失望。
他忽然想起日记本里那行字: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
应该有人帮她的
他伸出手,隔着栅栏,死死拽住了那个男老师的衣服,动作很快,很用力,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那个男老师愣了一下,动作停住了。然后夏犹清感觉到身边有人动了。蒋逢也伸出手,握住了男老师的另一只胳膊。他的动作很稳,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接着是江衔月,是另一个女生,是魏熄,是谢之刑……所有人都伸出手,隔着栅栏,挡住了那个男老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音乐停了,灯光也不再闪烁。那个女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男老师也站直了身体,朝他们笑了笑“时间到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门已经开了,各位可以出来了。”栅栏缓缓升起。夏犹清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生。她已经脱掉了染血的外套,里面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脸上还带着妆,但眼睛里的绝望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的笑意。
走出密室时,天已经黑了。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落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我靠,最后那一下我差点真哭了。”魏熄说,声音还带着点后怕“我也是,”江衔月小声说“那个女生演得太好了。”
“蒋哥牛逼!”谢之刑拍马屁“要不是蒋哥,我们估计要在里面困到明天!”
蒋逢笑了笑,没说话。
夏犹清走在他身边,偷偷看了他一眼,蒋逢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注意到,蒋逢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们在路口分开。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葡萄柚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早上的“你去吗”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打字:我到家了。
J:好
J:白天的时候很怕吗,会不会做噩梦?
夏犹清看着那行字,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涩,还有一点小小的、不合时宜的窃喜
西米:才不会!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次蒋逢回得很快:嗯,阿粟最勇敢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夏犹清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抱在怀里,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