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南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雨从清晨就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在窗沿积起一小汪清澈的水洼。夏犹清趴在卧室柔软的大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葡萄柚头像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又落下,最后只发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下雨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就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发呆。偌大的房子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佣人打扫卫生的轻微声响。母亲宴清殊又出差了,这次是去欧洲谈一个并购案,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夏犹清几乎是立刻抓起来,蒋逢回了,很简短:嗯,记得带伞。
夏犹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他冲进衣帽间,打开那个巨大的白色衣柜,开始翻找。不是找衣服,虽然最后也确实找了几件简单衣服塞进行李箱。他真正在找的,是一个能让他理直气壮敲开蒋逢家门的理由,最后他找到了,或者说,他决定不再找什么理由了。
他就是想去。
提着那个小小的、银灰色的行李箱走出家门时,周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少爷,这么晚了还要出门?”
“去同学家学习”夏犹清说得面不改色“晚上可能不回来了。”
周姨没多问,只是嘱咐“那注意安全,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黑色轿车在雨幕里行驶了四十多分钟,最后停在平安里小区那个熟悉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夏犹清提着行李箱下车,雨水打在他白色的帆布鞋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撑伞,故意没撑,想着等会儿可以用“淋湿了”当借口,让蒋逢心疼一下,爬上五楼时,他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虽然他们现在已经“在一起”了,如果那个在医院里的、小心翼翼的拥抱和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我也喜欢”算数的话
这还是第一次,他以“男朋友”的身份,主动来敲这扇门。
他站在501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打开,门被拉开一条缝。
蒋逢站在门后。他今天没扎头发,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尾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T恤是旧的,洗得有些薄了,能隐约看见底下清瘦的身体轮廓,他看到夏犹清,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夏犹清手里那个银灰色的行李箱上,然后挑眉“你这是……要搬家?”
“不是”夏犹清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爬楼梯热的,还是心虚“我妈又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害怕。”他说这话时语气尽量自然,但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
蒋逢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以前不都是一个人?”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夏犹清挺直背,下巴微微扬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当然要男朋友陪。”他说男朋友三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
蒋逢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忍住,笑了。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侧身让开“行吧,小老板”
“不许叫我小老板”夏犹清提着行李箱挤进门,小声嘟囔“听着像包养关系。”
“难道不是吗”蒋逢关上门,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杯水“一个月两千补课费,还包陪,这不是包养是什么?”他把行李箱放到墙角那个简易衣柜旁边,然后转过身,看着夏犹清。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还有一丝夏犹清看不太懂的、复杂的情绪。
夏犹清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扑过去,握起拳头作势要打蒋逢“蒋逢你学坏了!”
蒋逢笑着接住他,顺势把他整个人抱起来,转了个圈。动作很快,很稳,夏犹清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就被稳稳地放回地上,但手臂还环着蒋逢的脖子“跟你学的。”蒋逢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夏犹清搂着他的脖子,踮起脚,在蒋逢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只偷到腥的小猫,立刻松开手,转身去开行李箱。
其实行李箱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最简单的款式,但料子很好。一套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洗面奶、护肤品,装在一个精致的皮质洗漱包里。还有两本参考书,和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但夏犹清很认真地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先打开那个简易的布艺衣柜。衣柜不大,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深色,黑色的T恤,灰色的卫衣,都是很普通的款式,但洗得很干净,整齐地挂在那里,夏犹清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和蒋逢的衣服并排挂在一起
蒋逢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他忙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线把夏犹清的侧脸照得毛茸茸的发亮。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手指捏着衣架,小心翼翼地挂好每一件衣服,那画面很安静,很温柔,像一幅静物画。
蒋逢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涩,还有一点……不真实感。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个梦,随时会醒来。好像这个被他小心翼翼藏在生活角落里、简陋又寒酸的出租屋,本不该有这样明亮、这样鲜活、这样……昂贵的东西存在“看什么看。”夏犹清忽然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还不快来帮我。”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理所当然的骄矜,但眼睛里闪着光,像藏了两颗小小的星星。
蒋逢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衣架,动作很自然地帮他挂好最后一件T恤。两人的手指在衣架交接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以后就准备常住这儿了?”蒋逢问,声音很轻。
“怎么,不欢迎?”夏犹清斜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蒋逢没说话,他只是低下头,在夏犹清额头上很轻地亲了一下。那亲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但足够温柔,足够……笃定,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的质感“随时欢迎。”
夏犹清满意了。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他转身继续收拾,把洗漱用品一样一样摆在卫生间那个小小的置物架上,和蒋逢的放在一起,把参考书和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和蒋逢那些厚厚的课本并排摆着。
等全部弄好,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永远不会停。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晚饭是蒋逢做的,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条煮得恰到好处,西红柿炒得软烂,鸡蛋嫩滑,汤汁浓郁。两人就着那张小小的折叠桌吃,面对面坐着,膝盖偶尔会碰到一起。
夏犹清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好像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一边吃一边偷看蒋逢
吃完饭,两人坐在那张小书桌前写作业。
台灯的光线温暖明亮,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挨得很近。夏犹清翻开数学作业本,但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了,这是他第一次和蒋逢在这么私密的空间里独处。不是在学校教室,不是在山洞里,不是在医院病房,是在蒋逢的家,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里。
蒋逢就坐在他旁边,近到他只要稍微侧头,就能看见蒋逢低垂的睫毛,能看见蒋逢握着笔的手指,能看见蒋逢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能闻到蒋逢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沐浴露的清新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蒋逢本身的气息。
那些感知像细密的网,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他心跳很快,手心微微出汗,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专心。”蒋逢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但清晰。
同时,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用指节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
夏犹清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桌上“我专心着呢”他嘴硬,但脸已经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蒋逢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作业。那笑容很淡,但夏犹清看见了,看见蒋逢嘴角上扬的弧度,看见蒋逢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促狭的笑意。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看题。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轻轻的、带着宠溺意味的敲击。
写完作业已经十点多了。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变成淅淅沥沥的、催眠般的低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台灯轻微的电流声,和两人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