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街上总算有点人味儿了。

前幾天大家都窝在家里过年，初五迎财神，商铺开了大半，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夏进被他妈派出来买酱油——家里做红烧肉发现没了，让他下楼买。夏进穿着棉拖鞋就出门了，头发也没梳，乱糟糟地支棱着。

刚走到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手机响了。陆成。

“在干嘛？”

“买酱油。”夏进打了个哈欠，“我妈做红烧肉。”

“出来吃午饭？”

“不去，家里有饭。”

“那下午出来逛逛？街上挺热闹的。”

夏进想了想，反正下午没事：“行吧，两点，老地方。”

“好嘞。”

夏进挂了电话，买了酱油回家。他妈在厨房忙活，看他回来，说：“下午出去？”

“嗯，跟陆成逛会儿。”

“行，晚饭回来吃？”

“回来。”

他妈点点头，继续炒菜。

下午两点，夏进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今天没那么冷，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到面馆门口的时候，陆成已经到了，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递过来一杯，“三分糖，去冰，加珍珠。”

夏进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到？”

“猜的。”陆成笑，“你出门磨叽，我算好了。”

“谁磨叽了？”

“你。”

两人沿着街慢慢逛。初五的街上确实热闹，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套圈的、打□□的，什么都有。夏进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下来，盯着那串山楂的看了好几秒。

“想吃？”陆成问。

“不想。”夏进说完又看了一眼。

陆成直接掏钱买了一串，塞他手里：“吃吧。”

夏进瞪他一眼，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心情瞬间好了。

两人继续逛。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夏进余光瞥见对面站着两个人。

两个男生。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个双肩包，侧脸很冷，看着生人勿近。矮的那个裹着件米白色的棉服，围巾围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夏进觉得有点眼熟。

绿灯亮了，对面两个人走过来。擦肩而过的时候，矮的那个抬头看了夏进一眼，突然停住了。

“夏老师？”

夏进一愣，仔细一看——是辞雨。

“辞雨？”夏进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辞雨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有点不好意思：“我……出来逛逛。”

夏进看向旁边那个高个男生——辞逢林。辞逢林冲他点了点头：“夏老师。”

“你们俩逛街呢？”夏进问。

“嗯。”辞雨点点头，“哥说初五街上热闹，带我出来转转。”

夏进注意到辞雨说“哥”的时候，辞逢林的表情柔和了一点。虽然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眼神明显没那么硬了。

“这是你朋友？”陆成凑过来，手里还拿着夏进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我学生，辞雨。”夏进介绍，“这是辞雨的哥哥，辞逢林，在初中部。”

“哦——”陆成恍然大悟，“就是那个……”

他没说下去，但夏进懂他的意思。就是那个之前被欺负的辞雨，和他那个为了他打架的哥哥。

“你们好。”陆成笑着打招呼，“我是陆成，教数学的。”

“陆老师好。”辞雨乖巧地喊了一声。辞逢林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们吃饭了吗？”夏进问。

“吃了。”辞雨说，“在家吃的。”

“那一起逛逛？”夏进说完就后悔了——人家兄弟俩逛街，他凑什么热闹？

但辞雨的眼睛亮了：“可以吗？”

夏进看了看陆成，陆成耸耸肩：“随便啊，人多热闹。”

于是两个人的逛街变成了四个人的。辞雨走在夏进旁边，辞逢林走在辞雨旁边，陆成走在夏进旁边。这队形有点奇怪，但也没人在意。

“辞雨，寒假作业写完了吗？”夏进问。

“还差一篇读后感。”辞雨老实回答。

“抓紧写，别拖到最后一天。”

“知道了。”

陆成在旁边笑：“夏老师，大过年的能不能别谈作业？”

“就是！”辞雨难得大声附和，说完又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夏进瞪了陆成一眼，陆成笑嘻嘻地不以为意。

路过一个套圈摊的时候，辞雨停下来看了看。摊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陶瓷兔子、塑料坦克、毛绒玩具，最远那排摆着个挺好看的星空灯。

“想要？”辞逢林问。

辞雨摇摇头：“随便看看。”

辞逢林没说话，直接掏了十块钱给老板，换了十个圈。

他站在线外，瞄了瞄，第一个圈扔出去——没中。第二个，没中。第三个，还是没中。辞逢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辞雨在旁边小声说：“哥，算了，不好套的。”

辞逢林没理他，继续扔。第四个，套中了一个小钥匙扣。第五个，又中了——还是钥匙扣。辞逢林的脸色越来越黑。

夏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这小孩，看着挺稳重的，结果是个较真的主。

第八个圈的时候，辞逢林深吸一口气，瞄准了那个星空灯。圈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套中了。

辞雨“哇”了一声。

辞逢林的表情终于松了，从老板手里接过星空灯，递给辞雨：“拿着。”

辞雨接过灯，眼睛亮亮的：“谢谢哥。”

辞逢林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夏进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兄弟俩，看着比之前好多了。辞雨没那么畏畏缩缩了，辞逢林也没那么冷冰冰了。

陆成在旁边小声说：“这哥哥可以啊，为了弟弟开心，十块钱套个灯。”

夏进没接话，但心里同意。

逛到广场的时候，有卖烤红薯的。辞雨看了一眼，辞逢林直接去买了一个，剥好了递给他。辞雨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哥你也吃。”

辞逢林接过那半红薯，没说话，但表情明显柔和了。

夏进看着他们，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也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这种有人分一半的感觉，他从来没体验过。

“想什么呢？”陆成问。

“没什么。”夏进收回目光，“就是觉得……有兄弟挺好的。”

陆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了握他的手。

广场上有个小型的游乐园，旋转木马、碰碰车、小火车什么的。辞雨走到旋转木马前面停住了，看着那些彩色的马，眼神有点向往。

“想坐？”辞逢林问。

辞雨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有点幼稚……”

“想坐就坐。”辞逢林直接去买了两张票。

辞雨坐上了一匹白色的木马，辞逢林坐在他旁边那匹灰色的上。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慢慢转。辞雨坐在上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夏进站在外面看着，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拍完才反应过来——他拍人家干嘛？

陆成凑过来看：“拍得不错。”

“别乱说。”夏进把手机收起来。

“你留着呗。”陆成说，“以后给他看。”

夏进想了想，没删。

旋转木马停了，辞雨跳下来，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辞逢林跟在他后面，表情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但动作明显在护着——辞雨下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手就伸过去了。

“好玩吗？”夏进问。

辞雨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好玩。”

夏进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之前那个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辞雨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被欺负的事。他的笑容淡了一点：“学校处理了，那几个被处分了。后来也没再找过我。”

“那就好。”夏进说，“以后有事找老师，别自己扛。”

辞雨点点头：“知道了，谢谢夏老师。”

辞逢林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夏老师。”

“嗯？”

“谢谢你。”

就这三个字，没多余的。但夏进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不客气。”夏进说，“应该的。”

四点多的时候，辞逢林看了看手机：“该回去了。”

辞雨有点不舍，但还是乖乖点头：“夏老师、陆老师，我们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夏进说。

“到家发个消息。”陆成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