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大雪看向鬼医,率先打破沉默说道,“刚才练刀吐了一口血,你给瞧瞧”。
鬼医抬眼,立刻把郝大雪让进自己的药坊。郝大雪曾经在这里躺过一段时日,不过那时她是昏迷的,故而对这里毫无印象。
鬼医在流民窟的药坊与他在其他地方的药坊略有不同,这里多了一些虫子。
各种各样的虫子。
郝大雪进门,原本安静的虫子们忽然一阵骚动。郝大雪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讪讪笑道,“你这些虫子不会把我吃了吧”。
鬼医道,“不会。因为你身上有我的血,它们嗅到血味,就有些躁动”。
“为什么会对你的血躁动?”
鬼医道,“有些虫子有剧毒且难以驯服,便要以自己的血循序喂养,辅以药物使自身慢慢产生抗性,待需要时将其放出,它会无差别释放剧毒,届时就只有初次接触剧毒的目标死亡”。
“哦~”,郝大雪跟着鬼医,从虫群中拐过,进到一个透明穹顶的室内药圃中。郝大雪从未见过透明穹顶,她新奇地上下观看,见抬头就能看到满天星斗,觉得十分有趣。“你这里竟然有这样的地方?我第一见”。
“嗯”,鬼医指着一个躺椅,“你过去躺着,我检查一下你的伤”。
郝大雪解下背上的刀放在一旁,头一次带着一丝丝欣喜躺在了铃医的椅子上,因为这个椅子的正上方,有她从未见过的透明穹顶。她透过穹顶望向夜空,星辰点点,广袤无垠。
大漠的星空,格外宽广静谧。人置身其下,会觉得自己无限渺小。
鬼医熟练地检查完郝大雪身上的伤,她的伤口已经没有大碍,正在如期恢复中。只是她为何吐血,鬼医却没有头绪。
“星星,很漂亮”,郝大雪道,“以前听人说过,大漠是星星的故乡。今番看到,果真不虚”。
鬼医放下手中的药具,也没看星星,只垂眼道,“星星都是一样的,在哪里看,又有何区别”。
郝大雪道,“人能感知到星星的美丽,两个因素是必不可少的”。
“嗯?”,鬼医看向郝大雪,他的确不知道什么看星星美丽的两个必须因素。
郝大雪道,“第一个必不可少的因素嘛,自然是星星本身。星月高挂,亘古唯一,斗转变换,天地法则,不以任何外因而改变。从这一点来说,无论在何处看它们,它们的确没有什么区别”。
鬼医听罢不禁问道,“那第二个因素呢?”
郝大雪道,“第二个必不可少的因素嘛,自然就是……”,郝大雪卖了个关子,轻轻笑道,“自然就是人的眼睛了”。
……
“没有眼睛可是什么都看不到的嘛”。
……
郝大雪拍了拍躺椅旁的另一张躺椅,示意鬼医也躺上去。
鬼医看着郝大雪,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后,头一次躺在了他为伤患准备的椅子上。
“你看星星”。
鬼医应邀将目光投向穹顶之外的星空。
郝大雪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星星。
过了很久,郝大雪终于开口道,“你现在闭上眼睛”,待鬼医闭眼,郝大雪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鬼医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能“看见”无数跳动闪烁的光点。
郝大雪道,“其实我刚才说的不全。有的人目不能视,却可以心眼观天地众生。有的人有目如盲,纵使漫天星辰落入眼眸,也心间无物。所以第二个必不可少的因素,不是眼睛,是人心”。
鬼医睁开眼,侧脸望向郝大雪。
“这话不是我先说的,我可没有这样的口才和感悟”,郝大雪顿了顿,“这是爹爹告诉我的。有一次爹爹行侠仗义,结果把眼睛弄瞎了一阵。那一阵他在庄中,特别爱看星星。我打趣他,他就说了那些话。当时没经过事儿,不甚明白。现在,好像有些懂了”。
鬼医心中有所触动,但不知说什么,只好重新看起星星。
又是一阵沉默。
郝大雪问道,“我吐血……有结果吗?”
鬼医道,“身体本身没有问题。或许……”
“或许?”
鬼医从躺椅上起身,俯视郝大雪,鬼使神差地说道,“或许是你昨日吃暖锅时辣椒吃多了”。
……
鬼医说完自己都怔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在本该严肃的地方开起了玩笑。
郝大雪惊讶地看向鬼医,随即噗嗤笑出了声。
一抹绯红快速从鬼医面颊滑过,但他戴着面具,谁也没看到。
鬼医道,“咳……我是想说,你这次突发的吐血,或许和之前‘三尸水’引发的失神有关”。
“此说何意?”
鬼医思索片刻,说道,“具体有何关联我还不清楚。但‘三尸水’中含有红玉鬼伞,红玉鬼伞作用的目标是人的心神。《我执刀法》又是特殊的武学,与武人心境有莫大关系。我隐约觉得二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目前我还说不清楚”。
“红玉鬼伞……”,郝大雪也思索片刻,而后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小黑牢的最后一天麽?”
一想起当日的情形,鬼医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纠扯疼痛,他重重道,“至死难忘”。
郝大雪见鬼医语气落寞忧惧,自己似也受其影响,变得戚戚悲伤起来。但很快她打起精神,拉了拉鬼医的衣袖。
鬼医神色不明地望向郝大雪。
郝大雪低声问道,“我一直没有问你,最后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郝大雪只记得那日被狱卒灌了一小瓶药水,之后的事就完全没有印象了。等她再次醒来,人就已经在河阳城的丧仪门总驻地里了。
鬼医颓然回忆道,“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在医帐内等你。等待的时候,我就在想,今日他们何时将你送来,你的身体又会有怎样的伤痕”,鬼医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低而又低的声音继续说道,“以及……我还是否要继续救你”。
“……我知道”,郝大雪道,“你不止想过是否要继续救我,你还想过亲手杀了我”。
鬼医呼吸一窒,长长地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