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昭善正无所事事地在火盆里烤橘子,其实烤出来的口感她并不喜欢,但好玩。平常还可以丢给谢思存吃,今天只能自己消受了。
这是她跟瞿蛟来阳城的第三天,瞿蛟早就猜到百媚杀不会孤身一人前来迎战,让她安排一伙乞丐兵分两路,没想到还真如瞿蛟所料,让她狠狠整了谢不暮一把。
只不过已经过去一天了,瞿蛟还没回到她们落脚的客栈。
说实话瞿昭善有些搞不懂,瞿蛟带自己出这躺门有什么意义,她至今没在打斗方面出任何力。
窗外开始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天黑透后不久瞿蛟终于带着满身水汽归来。
瞿昭善第一时间站起来,“母亲,您回来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瞿蛟把外衣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徒手拿起快被火烤焦的橘子,“再不吃就坏了。”
“哦哦,现在就吃。”瞿昭善赶快伸手,却被躲了过去。
“动不动就站起来做什么?有什么事坐下来谈。”瞿蛟把橘子皮剥开,等凉了点才递给她,怎么看上去闷闷不乐的。和我出来不开心?想你的小姐妹了?”
“没有,思思那边已经没什么事了,说是可以过来找我们。”瞿昭善艰难地把烂成一团泥的橘子往嘴里塞。
“有什么话就问,我没教过你这样扭扭捏捏。”
瞿昭善咽了口唾沫,完全不敢和她对视。要说赤业里的裘杀和元正雲她都不怕,把他们惹火了充其量被打一顿。和谢思存在一起顶多也只是收敛点脾气,本性还是张扬,只有在瞿蛟面前,她紧张地像只鹌鹑。
瞿蛟无声看了她一眼,只是拿回橘子丢进火坑里,“不想吃就别吃,无用的东西丢掉就好。”
瞿昭善心里一激灵,她最怕沦为母亲口中的“无用之人”,赶快硬着头皮问:“那、那个,其实我是想知道,您为什么非要拿白崚川师傅的遗物,那把剑不是什么好剑吧,你俩好像也不是很熟……”
感受到头顶久久没有移开的视线,她又改口:“我就是随便问问,不是对您的做法有意见,如果这是您的私事不必告诉我,我会按命令行事。”
“你想知道?”瞿蛟问。
“没有好奇!”瞿昭善赶快找补,“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我不会干涉您的任何决定!”
“想知道我告诉你就是了。”瞿蛟并没如她所想的生气,面色十分平和,“让我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好像是在二十三年前吧……”
当年的瞿蛟刚满二十岁,阳城闹饥荒,她被裘杀命令来这边勘察,补足青州内部资料。
勘察并没有用几天时间,饥荒的理由很简单,阳城赋税重,普通百姓在纳完赋税后粮食所剩无几,压根无法维持生计,又恰逢旱灾,家中没有一点存货,只能被活生生饿死。
她调查当地豪族时发现一个腰间佩剑的女子,看上去比她小两岁。那人脸长得冷,却无数次上门找富人沟通放粮济民。
吸引瞿蛟的并不是她的执着,是她的剑和步伐,出门在外实在太无聊,好不容易碰上个江湖人当然得好好切磋一番。
于是她费了一番功夫把那人引到石曲山谷。
“你引我来这什么目的?”对面的人一看就知道自己中计了,警惕地把手放在剑上。
“以济天下为责任,整个武林能像这么傻的应该只有葬剑峰吧,我还没和葬剑峰的人打过,不知你实力如何。”瞿蛟拆下包裹长柄刀的布条,狠狠将刀尖插进地面。
“这种情况下比武?你很闲?”
“确实很闲,我不像你有吃闭门羹的爱好。”瞿蛟率先报上名号,“赤业瞿蛟。”
听到“赤业”二字女子眉头紧皱,拔剑出鞘,“葬剑峰褚翊。”
“有点耳熟,葬剑峰哪个长老的亲传徒生?”
“你的名号可比我响亮,赤业的下一任教主。”
两人不再多说,立即开打。
瞿蛟这还是二十年来头一次打这么爽快的架,赤业里的同辈于她而言都是废物,找不出一个能像褚翊这般剑法精妙的。
她们过了不下百招,最后还是褚翊以一招之差落败。
要不是她的剑不够好,两人起码还能再僵持五十招。
这一架打得瞿蛟这么些天的阴郁情绪消散大半,连最后的杀招都没下,“你倒是有点东西,只不过剑太差。”
“入门剑,剑铭碧落,确实不是多精巧,不过回门师傅就会给我寒冰剑了。”褚翊擦了一把额角的汗,就地盘腿坐下。
“寒冰剑?有所耳闻。”瞿蛟打量她的脸,“确实挺适合你。”
“萍水相逢之人就没必要开我玩笑了。”褚翊眉峰一跳,“倒是你这刀叫什么?很少见有人使长柄刀。”
“无名。”瞿蛟说,“不过你的剑名为碧落,寓意行善送人当神仙?那我的刀就叫黄泉好了,送人归入黄泉。”
“并不是这个意思好吗?”褚翊没好气地睨她一眼,她们虽然刀剑相合,脾气却不太合,“还有不要模仿我的剑铭,你不会自己想?”
“谁说碧落黄泉就得是一个连着的词了?叫什么还轮得到你这个手下败将来管。”瞿蛟嗤笑,“今天放你一马,下次带着你的寒冰剑来再比一场。”
“哪有下次,你我在外人眼里一正一邪,私下联系被门派发现可是死罪。”
“那就在武林大会上光明正大再比一场。”瞿蛟站起来,“到时候我当赤业的教主,你当葬剑峰的掌门,我倒要让世人看看,邪不胜正,虚言而已。”
“我当不上掌门的,葬剑峰的掌门之位只传给孟家人。”褚翊道,“就算我打败孟崇也无济于事。”
“那到时候我就杀了孟崇让你当掌门,现在的切磋有什么意思,在最盛大的场合打个你死我活才算青史垂名。”
瞿蛟留下这句话率先离开。
只不过这句话她并没有兑现。
她们的第二次见面是六年之后,褚翊瞒着师门去赴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发来的邀约。
“还以为你不会来呢。”瞿蛟的性格变得比之前沉稳不少,眼里多了一丝疲惫。
“你把信纸放在我的任务点,想不来都难。”褚翊当着她的面把信纸烧掉,“你的文字很平静,但我觉得不应该,发生什么事了?”
“赤业来了个男人,他在好几年前就在背地里和教主他们联系。”瞿蛟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原来那个位置早就不是我的了。”
褚翊沉默良久,“他比不过你。”
“你又没见过他,你怎么知道?”
“不需要见过。”褚翊说,“就像我知道,孟崇比不过我。”
“同病相怜啊。”瞿蛟饮了一杯水,茶和酒都太苦,她不喜欢。
“听说你去年诞下一子?”
瞿蛟皱眉,突然想起来出门时摇篮里还放着的两个孩子,“啧,忘了。”
“忘了?”褚翊有些震撼,“起码是辛苦生下来的骨肉稍微上点心吧?”
“本来就是为了有继承人才生的,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顶多饿几天,总会有人发现。”瞿蛟烦躁地把杯子砸碎,“你看着也不怎么好,除了孟崇还有谁惹你了?”
褚翊状似不在意,“这几年见我姐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据说她也准备要孩子,之后见面只会更少吧。”
“把她丈夫杀了不就行了?”
“我要是见过她丈夫还会烦恼?”褚翊难得讲话如此难听,“更何况她的幸福我有什么权利干涉,到了年纪难免分开。”
“那就来赤业,我当你姐姐。”瞿蛟今天第一次笑出来,“不过我这人没什么感情,你哪里不如我意了会挨揍。”
“我可没上赶着讨打的癖好。”褚翊倾倒茶杯,入口的是无味的水,“不便久留,就此别过,早点打起精神吧,你不是还要和寒冰剑比试一次吗?”
这次先走的是褚翊。
又一个六年过去,那年的武林大会因疫病推迟一年,瞿蛟偷偷顶替一个个人参会的侠客在英豪组挑了褚翊的擂台。她们一刀一剑传遍江湖,寒冰剑和刽子手的名号从此相伴相随。
至于最近一次见面也是五六年前的事了,瞿蛟和褚翊并未约定,因缘际会重逢。
她俩年少时的傲气已经收敛得七七八八,这次碰头竟然聊起了“育儿心得”。
“我这徒生小时候走的都是野路子,近两年才正式接触剑,还是得厚积薄发,不然身体承受不住。”褚翊主动分享。
“承受不住就早登极乐,我是对教废物没什么兴趣。”瞿蛟自然知道她的徒生是谁,毕竟瞿昭瑕已经被送去葬剑峰有些时日了。
哦,现在得叫李昭瑕。
只不过她也没明说,毕竟白崚川和李昭瑕对她不重要,她也不能真违背赤业的意思。
褚翊不满地杵了她一下,“不会说话就别说,我徒生可爱得紧。”
“啧。”瞿蛟翻了个白眼,“这次我们出来都不是出任务,要不要再打一架?我刀法又有进益。”
“那就找个地方,这次别再被别人发现了。”褚翊同意,“葬剑峰的人打着没什么意思,要不太弱要不得让着,还是和你打得尽兴。”
……
说到这,瞿蛟发现自己竟然是笑着的。
这样一数才发现,原来她们只见过四面啊。
可是寥寥四面竟然足以让人记住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