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位置偏僻,过了这么久都还保留着被屠戮时的模样。
李家人的尸首在当时就叫人清理了,血迹留在原地变成暗沉的黑色,时至今日都还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这个季节的枫叶还是嫩绿色,不像深秋时热烈,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新生”感。
白崚川当时给李昭瑕坟墓选在出门后直走第七棵树,右拐第五朵花的地方,因为七月初五是她的生辰,可现在地上的兰花已经长了满地,延伸出一条路直指李昭瑕的墓碑。
白崚川取下肩上的包裹,从中拿出一堆祭品熟练地摆好。
她和席贰叁举着三炷香同时三拜,蹲下身把香插进香炉里。
“好久不见啦,你走之后发生了好多事,一直没有时间过来看看。”白崚川大咧咧地就地盘腿坐下,“让我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就按时间顺序呗。”席贰叁比她讲究点,把衣摆撂到膝盖上蹲着,“孟崇被杀,葬剑峰大乱,地位大不如前。”
“嗯,彩灯和师傅也不在了。”白崚川一叠叠之前丢进火盆,“我终于见到我娘了,不是常说真正的好朋友就是要被家中长辈认可吗?可惜你俩没有见面,我和你娘也实在不和。”
“那个瞿昭善没过几个月又来找我们,被我同归于尽的打法摔断一条手。”席贰叁接着她说。
白崚川说到这个兴致变高不少,“你知道吗?当时席贰叁死啦,我第一次绝望得动都不想动。但是这人竟然真如自己所说死不了,伤我几个月心后屁颠屁颠跑回来了。”
“我说过不止一遍,谁让你自己不信的?”
“你以前说的压根不是不会死,满嘴都是插件啥的玩意儿,谁听得懂?”
“切。”席贰叁无法反驳,“总之最厉害的还是那谢不暮,要是没她说不定白崚川就完蛋了。”
“对对对,昭瑕我和你说,那个没脑子的林有木竟然是江湖传闻中的谢家家主!刚刚说到的孟崇就是她杀的,还有孟修杰和葬剑峰的长老,全都死于她手。”白崚川连连点头,“她的人脉确实不简单,在我们身边潜伏的这段时间竟然能组建出一个势力,叫永昼楼。”
两人对视一眼,席贰叁示意她继续说。
“你小时候生活在青州,也临海吧,不知道你了不了解有一座岛叫远州岛,永昼楼就在那。”白崚川把最后一叠纸钱放进火盆,抱着膝盖左右轻晃,“我的意思是……等这段时间忙过了我就带你去远州岛吧,那里很好,是我现在生活的地方,你肯定会喜欢的。”
“岛上的人也很好,她们虽然不认识你也会来给你上香,以前闲来无事聊天有的女孩听到你的故事还哭了。”
“嗯,那人叫戚萋萋,和席贰叁的名字加在一起等于一百。”
“你怎么也关注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不觉得这种生活中的小事很有意思吗!”白崚川肯定地看着她,转向墓碑时目光又柔和下来,“总之现在我们还要处理赤业的事,等杀了我爹和谢不暮爹两个大祸害就来接你,要等我哦。”
“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也就别担心她了。”
“嗯,可是我不喜欢用苦难换来的磨炼和成长。”天空飘起小雨,白崚川拍拍屁股站起来,“快到清明了,总是下雨,我们就先走啦。”
“再见。”席贰叁把带来的纸花推进干燥的角落,撑着膝盖起身。
她们的时间不算特别赶,准备先在李家等一刻钟看看雨势会不会变大,最主要的是按谢不暮的说法,这边可能有事发生。
“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么多话。”白崚川带上门,拍了拍头顶的水珠。
“起码待过两年多少有点感情,当初确实是我有点装以至于察觉不到。”席贰叁坦然承认,“其实从她能接受好朋友身边突然冒出个‘情敌’就能看出她真的蛮包容的。”
“还真是,以前我都没考虑过这方面。”白崚川满脸贼样地用手臂杵她,“不过你好像就不是很包容了。”
席贰叁抿紧嘴,斜着眼望天,“俗话说人和人的区别比人和猪的区别还大,在情感表达这方面我略逊你们百筹。”
“倒也不用这么骂自己。”白崚川和她贴着肩排排坐,“进步已经很大啦,谢不暮确实很有教人的天赋。”
“谁家妈系女友,拿走。”
“啥意思?”
还不等席贰叁解释,白崚川耳尖一动,抬手挡在她身前。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混杂着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拿起武器,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
来人竟是瞿昭善。
白崚川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在确定只有她一人时破门而出。
瞿昭善头戴一顶斗笠,透过薄纱看清她的样子,“又是你。”
“这句话该我说吧?”白崚川好笑,“你出现在这是良心突然发现了?真不容易,十九岁妙龄女子杏林奇迹。”
“你见到我的时候嘴皮子分外利索啊?”瞿昭善把斗笠扔出五尺,“觉得我不该来李家?可我就是来了,怎样?李昭瑕就是我亲手杀的,你能怎样?”
“死到临头不知悔改。”白崚川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们小时候不是生活在一起吗?你为什么能没有一点负担地杀她?”
“我在练武时她在喝药,一年到头能见多少面?”瞿昭善完全不把她的问题当做问题,“亲近的人就不能杀,这是你们正道的规矩?可我只知道强者才配生存,我做错什么了?”
席贰叁抬手挡住眼前的雨水,“咋?你社会达尔文主义坚定拥护者啊?你手断了也没见着自暴自弃寻死觅活。”
“是因为谁才断的?”瞿昭善死死盯着她,杀意似能化作实质,“你这种废物被我杀就该安心去死,为什么你的心脏被捅都还能正常活着?你是祝樊的姐姐?”
“骂人可以能别骂这么脏吗?”席贰叁无故生出一种踩到狗屎的感觉。
“多说无益,把你的鞭子拿出来。”白崚川斩尘出鞘,站在原地等她。
瞿昭善“啧”了一声,猛地把肩上的布袋丢出去,又紧跟上一鞭。
麻布瞬间开裂,里面的纸钱香烛在内力碰撞下纷纷扬扬炸开。
白崚川自漫天纸钱中一跃而出,“你还想前来祭奠?这些东西就当做你给自己上的祭品!”
瞿昭善收鞭,鞭尾一点点缠上斩尘。
白崚川凌空一转,席贰叁从下方提剑刺来。
鞭子被带动,瞿昭善的重心不稳,一脚踩住清流剑一手按住席贰叁的肩膀,借下坠之势把鞭子拽下来。
白崚川顺着鞭子缠绕的方向挽出刀花,反手一掌推向瞿昭善左肩。
“该死把我当工具人!”席贰叁猛地站起来,回身用蛮力推了她一把。
瞿昭善顺着她俩的力道斜着后退几尺,就地滚了一圈。
白崚川穷追不舍,一刀竖刺。
“白崚川你算个什么东西!”瞿昭善极限躲开,左臂皮肉还是被划破,短距离内咬牙硬抽出一鞭。
白崚川的脸被擦破皮,一脚踩向她的肩膀,“你哪来的资格说我?瞿蛟没告诉你做人起码得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吗?”
“你也配提我母亲?”瞿昭善瞬间起身,手肘击向她的颈侧。
白崚川松开鞭子退后几步,两人重新调整吐息。
席贰叁早已绕到瞿昭善身后,此刻借雨势做掩护冲上来。
瞿昭善捡起地上的香烛回身抛出,白崚川又再度攻来。
“你俩没完没了了是吧!”瞿昭善高高扬起鞭子,鞭体绕自己一周,鞭尾击向后方的席贰叁。
本以为这样可以挡住身后的苍蝇,可她被直直向后带出两步。
席贰叁抓着她的鞭子双手冒血,使劲拉动,“抓过一次的东西你当我还会怕?”
“该死!”瞿昭善下意识回头,就在这一瞬心脏传来剧痛。
白崚川紧握斩尘送进她的胸腔,用尽所有力气,把刀推得越来越深,“你当时也是这样做的对吧?”
瞿昭善口吐鲜血,猛然栽倒在地,血液回呛进喉管止不住咳嗽,“咳、你!”
“我不会心软的。”白崚川依旧握着刀柄,靠她越来越近,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能够清楚看清彼此眼中的怒火。
瞿昭善无力地抓住刀刃,任由手心被划到皮开肉绽,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缓缓阖上双眼,彻底归于平静。
——
谢思存接到瞿昭善的信后向很多人打探了李家的具体位置,来的路上还买了一个小糖人。
当初她得知瞿昭善奉瞿蛟之命去杀白崚川时总觉得不妥,偷偷跟了出去。
只可惜她晚到一步,等她发现瞿昭善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把我杀了算了。”瞿昭善在谢思存背上意识不清,但一直在重复这句话,“母亲知道我完不成任务会放弃我的。”
“不会不会。”谢思存口头上安慰她,心里却也很拿不准。
瞿蛟真的有可能杀了她。
可经过急救后她们回到赤业,瞿蛟并未多说什么,甚至态度算得上好。
想到这谢思存没忍住笑出来,自那之后感觉瞿蛟的脾气越来越温和了,这次能和她一起出门瞿昭善肯定很开心。
李家实在偏僻,谢思存找了好久才找到正确的路。
她推开院门,入目的是三个人,白崚川、席贰叁,和倒在血泊中的瞿昭善。
糖人掉落在地的声音吸引白崚川,她擦掉脸上的血转过头,“……你来晚了。”
谢思存耳中一阵鸣响,瞿昭善的血经雨水冲刷流经她所踩的石砖。
“你怎么可以杀她?”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在哪?”白崚川简直被气笑了,眼睛和她一样红,“她当时也是这样杀我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