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随一愣,正欲让他放手,可抬眼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却突然顿住了,让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双眼含着泪,有悔,有愧,也有爱,可更多的是害怕。
他害怕失去她。
“小裳……”
“别这么叫我。”苌随又回避他的视线,打断他的话,“世上能这样叫我的,只有余升一人。可他,已经消失了。”
苼羽眼眸微动,毫无迟疑道:“只要你想,余升会一直在。”
苌随依旧决绝:“他的身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在与不在,还有何分别?”
苼羽神色一顿,不知该如何回答。
苌随也不等他开口,直接转移话题,口吻依然冷漠:“好了,别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说正事。”
苼羽默了片刻,答了一声“好”。
平复心绪后,他开始向她诉说多年前的事,“雁栖,并非亡于火灾,而是人为之祸。”
此话一出,苌随顿时睁大了眼,抬眸看向他,满脸不可置信,“……什么?”
“雁栖之祸,源于弈王和丞相。”
八年前。
雁栖城主左万砾的寿辰将至,许多江湖人士本欲前来参与寿宴,但就在寿辰前几日,左万砾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信上的内容,便是当今弈王明京颢和丞相时怀翼此次也要前来参宴。
左万砾想着他们是朝廷的人,便也没回绝。为了好好招待这两位位高权重之人,也怕他们此行别有用心,他便回绝了其他江湖人士,也没主动邀请其他人前来。
而作为好友的圣医谷谷主桑若萍和雪云庄庄主雪渐竑,此次也没有前来。
桑若萍因女儿桑铃晚那段时间正好生病,便去信说不前来参宴了。
而雪渐竑那时也正好抱恙,雪连赫便陪在他身旁照顾他,父子二人都未前往雁栖。
寿宴前一天,弈王和丞相便已到达雁栖,他们称是为表对雁栖城主的尊敬和仰慕,故提前至此,还带来了许多奇珍异宝,作为贺礼。
左万砾往日不关心朝堂事,所以对他们并不了解。但见他们态度和善,也平易近人,便打消了疑心。
何况那时弈王还是个年约十六的少年,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也和他的儿子左天立差不多大,他便没再多想。
寿辰那日,寿宴在城主家中举办。
本该是开怀大笑、阖家欢喜的好日子,可时怀翼的一句发问,直接斩断了这欢快的气氛。
他竟直接当场问左万砾,是否愿意与他们交友,助明京颢成事。
左万砾这才知晓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也终于明白他们有着怎样的野心。
他顿时脸色沉了下来,直言拒绝,并请他们寿宴过后尽快离开。
明京颢闻言脸色立马变得难看起来,还是时怀翼示意他先冷静,他才平静下来。
时怀翼又接着提出,若左万砾愿意归顺于明京颢,他便会许他一世荣华,在他即位之后还可予他高官厚禄。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论他想要什么,他都能答应。
不过任凭他们说得再好,左万砾仍是不为所动,并对他们说,若他们再胡言乱语,他便直接送客。
明京颢终是坐不住了,厉声斥他不知好歹,随即怒气冲冲起身离去,而时怀翼紧随其后。
可没想到,出门之后,明京颢突然高声道出一句“杀无赦”。
一声令下,一队死士顿时倾巢而出,提刀冲入其中。
与此同时,明京颢身边的一队暗卫现身于城中,自此对城中百姓展开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而雁栖各处守卫被一队神秘高手逐一击破,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已悉数被杀。
原本安乐祥和的小城,瞬间被血色吞没,被黑暗笼罩。
明京颢一党还添了一把大火,让这吞噬雁栖的火焰烧得更烈。
城中顿时销烟四起,烽火连天。
许多雁栖百姓从家中逃出,却被弈王暗卫斩于刀下,见此情形,一些人不敢再出门,可最终却被逼得死于火海。
街上的百姓四处逃窜,可那些暗卫如鬼面修罗,无心无情,见人就砍。
有人哭喊求饶,可下一刻便是刀落下的声响,整个头颅瞬间滚落在地。
撕心裂肺的哭喊求救声在整座城中扩散飘荡,响彻天际。
妇女抱着年幼的孩子,男人护着一家老小,想要避开他们的捕杀,却终是逃不出死亡的命运。
而城主家中,两方人马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由于死士人数众多且个个武功高强,出手狠辣,家中一众护卫终是难敌。
而左万砾作为江湖第一,击退这些死士本该不在话下,但没想到,他喝下的酒水中竟被人下了药。这药会让人逐渐全身乏力,甚至短时间内会丧失内力。
还是他以内力强行压下这药性,才勉强支撑了一会儿。可很快他便药性发作,被几名死士包围砍伤。
拿着剑的少年左天立与他的母亲梅如樱看到这一情形,都纷纷担忧大喊。
可他们都无法脱身去帮他,而左万砾自然也不想他们过来。
他拿着雁栖剑再次与死士拼杀,却被砍得鲜血淋漓,但仍尽最大的力量,在内力尽失之前,为妻子和孩子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高声大喊,让梅如樱带着左天立赶快离开。
梅如樱心痛难忍,但也只能咬牙带着左天立先走。
而左万砾眼中满是忧虑,但更多的,是不舍。
他最后向梅如樱道出一句,“阿樱,我爱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左万砾被一名死士瞬间一刀封喉。
梅如樱和左天立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亲眼看见了这一幕,顿时觉心如刀割,巨大的愤恨如潮水般涌来,充斥他们全身。
随后二人还有跟在身旁保护少主的贴身护卫,一起逃离此处,但到了街上,看见的景象却是一片狼藉,所见之处皆是血流成河、横尸遍野。而城中火光漫天,已烧毁了许多家宅。
雁栖城,已然成为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