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刚刚那惊鸿一瞥,裴行知的眸色深深,回忆起刚刚在卷轴中看到的那个名字——程掌珠。
三个字在唇齿间碾过,被他念出来,仿佛染上了不一样的味道。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个名字的主人,不简单。
裴行知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双眸时,又恢复成那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从洛阳南下襄阳,经南阳盆地、汉水航道,这是南北攻守的传统轴线。
襄阳是长江中游锁钥,得襄阳则江东上游门户洞开。
前世的这场仗程掌珠并没有亲自参与,因此有些陌生。
但好在熟悉的人都在,脑子也在,没什么好怕的。
她想尽可能早地立于人前,让众人皆知程掌珠是谁,又有着怎样的本事。
在沈图南决定南下后的第七日,她带着三千精兵、一千水手,驾民船两百艘,沿洛水东下。
与前世不同,这次他们起兵的时间更早。
即便早有对策,程掌珠也依然没有掉以轻心。
重生一事本就处处透露着蹊跷,已经发生过的事,后续一定还会再次发生;已经做过的事,后续一定还会再做。
可中间将会经历怎样的挫折、会产生怎样的变数,却是无人可以料定的。
如果因为觉得自己重生了就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那哪里是什么未卜先知,分明就是嫌自己死的太慢。
程掌珠和程一水商量了很久,最终还是打算按照上一辈子的老路线保持不变,在作战过程之中静观其变。
大抵按照从洛水到黄河,再从黄河途径汴水、淮水,经过汉水,最终到达襄阳,全程约八百里水路,顺流而下,如果天公作美再加上他们日夜兼程,预计七至十日抵达。
临行前沈图南看程掌珠的眼神很复杂,担忧也有,期待也有,不舍也有。可更多的是一种期盼,盼她早日平安归来。
并不是他不在乎结果,而是他心知肚明,程掌珠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沈图南送她至洛水渡口,夜风猎猎,吹散了她的长发,带着桂花味,是她常用的漱头水的味道。
那气味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沈图南强压下心底的悸动,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为她理顺长发,意识到到身后的将士们都在看,终究还是悻悻地住了手。
“若事不成,如何脱身?”
程掌珠眨了眨眼,“事不成,我就顺水而下去江东。”
江东,十分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许多故事在那里展开,同样的,也将在那里终结。
反正,总会有出路的。
思及此,她仰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远方有红日正在冉冉升起,温柔的光芒洒在程掌珠的脸上,更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这次,就让我替将军探一探江南的路。”
事在人为,路在脚下。
没什么好怕的。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一如往日软糯温柔,尾音微微上扬,是沈图南格外熟悉的模样。
他知道,程掌珠言出必行。
望着她坚定的模样,沈图南呼吸一滞。
程掌珠向来是不太爱化妆的,可现在,淡粉色的光洒在她的身上、脸上,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他突然就不合时宜地想到,如果和程掌珠成婚,大婚当日她被妆娘化上了最精致漂亮的妆,会不会也如同现在这样美呢?
不,大概是会比现在还美。
耳尖通红,沈图南瞳孔地震,偏过头去,颤巍巍地伸手捂住嘴,大掌覆盖之下是一片热意。
老天爷,那得多漂亮啊。
他不敢想。
程掌珠注意到他看自己看得入了神,怕影响不好,别别扭扭地想跟他拉开距离。
沈图南这才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从遐想中回神,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护心镜往她手里塞,结结巴巴,“我……我在襄阳城外等你。”
护心镜触手升温,带着他的体温,温暖得不像话。
程掌珠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把护心镜揣进怀里,没有道别,转身登船。
浩浩荡荡的船队顺流而下,消失在晨雾中。
程掌珠又不傻,算上前世今生都已经好几十岁的人了,这一辈子的沈图南在程掌珠面前也就是个毛头小子,哪里看不透他刚刚那副少年怀春的模样是在想什么?
无奈地笑了笑,迎着初升的朝阳,她的表情在不经意间越来越凝重。
可现在没工夫想那些。
接下来,他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