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声音闷闷的,为人开脱,“又不是他能选的。”
出身也好,父母也好,哪里是他能选得了的。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养心殿内。
“后来听说沈老将军添了个儿子,文韬武略,将门虎子。可据我所知,沈夫人早在生沈持舟时就伤了身子,哪里还有能耐再生个孩子……”
“但是,朕心想,也好,至少活下来了。再后来,听说你被构陷、被贬、被逼得开仓放粮救了一城人、被人追杀流落江湖……”
赵承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每一件朕都知道。”
残酷的真相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开,沈图南只觉得像是有什么情绪如同一把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把他包裹其中。
一寸一寸,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你知道?”
沈图南笑了一声,尾音里不无嘲讽,“你知道冯天禄是怎么构陷沈家的?你知道我爹是怎么被押进天牢,死在牢里的?你知道沈家满门被抄的那天,我跪在御书房外面求了三天三夜?”
赵承聿没有丝毫逃避,“朕知道。”
“那你做了什么?”
赵承聿罕见的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有做。
不是不想,是不能,也不敢。
“那时候朕若动冯天禄,贺贵妃就会让朕‘病逝’。朕若死,你沈家满门的冤案就永无昭雪之日。”
“所以你就看着我养父死?看着沈家被抄?看着我在乱军里杀出一条血路打到这儿来?”
沈图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往他心口扎,一寸又一寸。
“赵承聿,你这些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赵承聿的背脊佝偻了几分。
就如同沈图南所说的那样,他的罪孽太过沉重。
为了皇位,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朝廷稳固,他舍弃了阿黛娜,也舍弃了他们的孩子,让沈图南只能像一个私生子一样苟活于世。
可沈铮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他亲手把沈图南带回了家,给他名分,给他宠爱。
沈图南小的时候身子并不好,好长的一段时间,不适应环境,上吐下泻的,许多人都说,这孩子大概活不过三岁。
可沈铮偏不信这个邪。
他把小小的沈图南搂在怀里,驮在头上,沈图南会睁着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小手攥住了他铠甲上的铜扣。
那一天,他决定了这孩子的名字。
他说:“往后你就姓沈。我叫沈铮,你叫沈图南。图南,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你长大了,要做能飞过万重山的人。”
沈图南十二岁时,臂力已经超过同龄人,沈铮开始教他拉弓。
第一张弓是一石弓,沈图南拉不开。
沈铮就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上,教他腰背发力、肩胛下沉。
沈图南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拉开,沈铮在旁边稳稳地托着弓臂,不让他被弓弦弹伤。
他每天陪沈图南练弓一个时辰,从不间断。
沈图南汗透了衣衫,沈铮就站在旁边端着水壶,等他歇了递过去,用袖子给他擦额头的汗。
每次有进步,沈图南总会笑着撞进他怀里,问他自己有没有更像他一点,更配被人称作是他的儿子一些。
被这么问时,沈铮心里总会泛酸,然后狠狠把他搂进怀里,大笑着用胡子扎他的脸,说这叫啥话,本来就是。
又过了许多年,沈铮被构陷下狱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沈图南叫到书房,给了他一只匣子。
匣子里是一张北境的舆图、三万两银票的存根,还有一封未封口的信。
沈铮说:“图南,你听着。若有一日沈家出事,你带着这些东西往北走。北境的戚老将军,我让他认你做干儿子了,他会收留你。银票够你活十年。”
沈图南那时二十岁,已经隐约感觉到什么了,忐忑地把匣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爹,你会回来吧?”
沈铮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了一下,说:“爹打了四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没事,你在家等我。”
那是沈铮对沈图南说过的唯一一句谎话。
他转身走出书房,换上了那件他穿了三十年的旧甲,独自一人去了天牢。
从头到尾没有带一个随从,没有求任何人。
沈铮在天牢里关了四十七天。那些天里,冯天禄的人对他用遍了刑具,要他“供认”沈家私通北境、意图谋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铮从始至终只说了三个字:“我没有。”
他唯一一次情绪波动,是狱卒给他送饭时提了一嘴:“你那个小儿子,在外面跪了三天三夜求陛下开恩。”
当时的沈铮正在喝粥,闻言手一僵,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差点落进碗里。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那孩子……膝盖不好。你、你能不能跟外面说一声,让他别跪了……他的膝盖,小时候骑马摔过。”
顿了顿,他俯下身子,叩首,在狱卒错愕的目光中把姿态放到最低,“算我求您。”
线人把这一切通报给赵承聿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御书房坐了很久,突然就想明白了。
原来,有的人天生就适合当父亲,比如沈铮。
而有的人却不配,比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