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雨中蹲了许久,直到雨渐渐停了,他才回过神来,盯着那片平静的河面,眼神变得空洞而决绝。
萧承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眼里分明是十足十的死志。
他有预感,在成功报仇之后,沈图南绝不会苟活于世。
不是猜测,而是笃定。
他们是在第七天找到的程掌珠的尸体。
大营外支了一张行军床,上面盖着一块湿透的麻布,布面上渗着暗黄色的水渍。
旁边的程一水浑身泥泞,低着头,肩膀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他身后是玄武营的十几个亲卫,所有人都跪着,头埋得很低。
沈图南走过去,脚步虚浮,却没让任何人搀。
床上的程掌珠浑身湿透,衣衫上沾满泥沙,脸被水泡得发白肿胀,几乎分辨不出原本的样子。
嘴唇发紫,眼睑半阖,露出一线死寂的灰白色。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有几缕缠在脖子上,像水草。
沈图南瞳孔皱缩,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
他机械地低下头,看着那滩迅速蔓延的血迹,和血迹中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
那是他的宝贝,他等了十几年才抢到手的宝贝。
“不……不!”
沈图南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踉跄着扑过去,跪倒在血泊里,颤抖着伸手去抱程掌珠。
“珠儿!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三哥啊!我回来了!”
他不明白。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人说没就没了呢。
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沈图南如遭雷击,猛地缩回手,又立刻死死攥住程掌珠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你正在消散的温度。
“不冷……我给你暖……”
“你不是最怕冷吗?我回来了,我给你暖,你别睡……求你了……”
泪水砸在她的脸上,沈图南慌乱地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他低头吻她。
吻她冰冷的额头,吻她紧闭的眼睛,吻她毫无血色的唇。
“你不是最喜欢我吻你吗?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吻你,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理我……”
到最后,沈图南的声音从嘶吼变成呜咽,像个无助的孩子。
萧承望刚从营帐里赶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大脑嗡的一声,医师也被吓了一跳。
他冲过来一把拉开沈图南,跪在她身边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主帅……别抱了……她……”
医师的手指搭在程掌珠的颈动脉上,又翻开她的眼皮,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沉默。
沈图南疯疯癫癫,抱着程掌珠的尸体就要往河里走。
萧承望被吓得魂飞魄散,抓住他的衣领拼命摇,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你干嘛!?让她入土为安吧!那么多兄弟们等着你呢!现在大业未成,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就这么死了,他们怎么办?我怎么办?”
沈图南被他摇得几乎站不稳。
萧承望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吼道,“沈煜!你看看她!她瞳孔都散了!颈骨断裂!内脏全碎了!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已经没救了!没救了!”
那吼声像一把重锤砸在沈图南心上。
他瞬间僵住,缓缓低下头,看着程掌珠毫无生气的脸,“没救了……”
沈图南轻声重复,突然,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怎么会……我才刚回来……我才刚回来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萧承望连忙扶住他,恍然惊觉,这个曾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刀口舔血也浑然不怕的将星此刻竟然在发抖。
他几乎握不住对方的手。
把程掌珠的尸体放进冰棺,最后再抚摸了一下她冰冷的侧脸。
半晌,沈图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们走吧。”
一队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无功而返地走。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大了,天空中墨色翻滚,沈图南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仿佛感觉不到寒冷。
萧承望把伞递给他,他却没有接,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这么蠢……”
如果他再谨慎一些。
如果他再小心一些。
如果他能够无时无刻跟着程掌珠,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后面他似乎还说了什么,那些微不足道的绝望被雨声淹没,即便其中包含着无尽的痛苦和悔恨。
萧承望实在看不下去,强行把伞撑在沈图南头上,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到马车旁。
沈图南双眼无神,机械地坐进马车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马车内外一片寂静,只有雨滴打在马车棚上的细小声响和萧承望偶尔发出的沉重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承望,我是不是真的失去她了?”
萧承望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着将马车驾回营地。
雨越下越大,打在人脸上、睫毛上,模糊了视线。